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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莲的秘密 证据确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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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那处简陋的民房隐藏在蛛网般的小巷深处,墙壁斑驳,门扉紧闭,只有檐下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陈逸秋带着两名装扮成货郎的手下,在附近巷道交叉口暗中警戒。林清越和慕寒则扮作一对前来寻访远亲的年轻夫妻,叩响了门环。
门内沉寂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女声:“谁……谁呀?”
“小莲姑娘,我们是沈公子托付来的人。”林清越压低声音,语气尽量温和,“有信物。”
门扉拉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张苍白清秀、满是惊惶的少女脸庞,正是青棠的贴身丫鬟小莲。她警惕地打量着门外两人,目光落在林清越手中那枚沈玉书的私印上,眼圈立刻红了,急忙将门拉开些许:“快……快请进。”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放着半碗已经冷透的稀粥。小莲显然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瑟瑟发抖。
“小莲姑娘,别怕。”林清越柔声道,“青棠姐姐现在沈府医馆救治,暂时性命无虞。我们是来帮她的,也是来帮沈公子的。青棠姐姐出事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
小莲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用力点头:“姐姐……姐姐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能信得过、能查案的人。”她转身,哆哆嗦嗦地挪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双手递给林清越。
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林清越小心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枚成色普通的银簪子,一卷用细绳捆扎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还有一小块靛青色的、已经干硬的颜料块,以及几片撕碎后又仔细拼接起来的、带有沈府印记的旧账册残页。
“簪子是姐姐平日戴的,说若来人无信物,可凭此簪与我相认。”小莲抽噎着解释,“那些纸……是姐姐偷偷写的,还有描的花样。颜料……是姐姐那日从沈府回来,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她让我收好。账页……是姐姐有一次在沈公子书房外,捡到被风吹出来的,她觉得奇怪,就偷偷藏了起来。”
林清越先展开那卷纸。纸张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却略显急促,正是青棠的笔迹。内容令人触目惊心!
前面几页,详细记录了青棠与沈玉书交往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时间、地点、馈赠、言语,甚至沈玉书某些不经意的表情和承诺,都记得清清楚楚。笔触起初带着些微的算计和衡量,但越到后面,尤其是提及近两个月自己身体变化和心中惶惑时,字里行间渐渐流露出一种矛盾交织的情感——既有对沈玉书真心承诺的些微期盼和依赖,又有对沈家高门、尤其是周姨娘警告的深深恐惧,更有对自己出身和未来的绝望。
其中一页,专门记录了那日她在沈府撞见周姨娘与陌生男子在小库房门口的对话。她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前朝旧器”、“账册”、“水月庵”、“静慧”、“不能留痕”、“月底前运走”。旁边还画了一个简易的沈府内院草图,标出了小库房的位置和一条通往偏门的隐蔽小径。
另一页,则是对周姨娘私下找她“谈话”内容的回忆。周姨娘言语刻毒,直指她“娼妓出身,痴心妄想”、“肚子里的野种别想进沈家大门”,并威胁她若不安分,不仅她自己性命难保,连她在江南老家的寡母和幼弟也会遭殃。青棠在旁批注:“其言似有所恃,非虚张声势。恐握有把柄或外力。”
最后几页,字迹越发凌乱,显然是近期所写。青棠提到自己近日总觉得被人窥视,饮食有时会莫名头晕,怀疑被人下药。她偷偷将一些觉得可疑的吃食残渣和熏香灰烬收集起来,但因无处检验,只能藏起。她还写道:“玉书似有察觉,屡问不安,然妾不敢尽言,恐累及其身。今遣小莲暂避,若有不测,此记录或可追查一二。腹中骨肉无辜,望天见怜。”
看到最后,林清越心中沉甸甸的。青棠并非全然被动的受害者,她敏感、细心,甚至在危险来临前努力留下了线索,试图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她对沈玉书的感情,也从最初的利用,渐渐掺入了患难与共的真情与担忧。
慕寒则拿起那几片账册残页。残页来自沈府多年前的老账,记录的是几笔大宗古董珍玩购入的支出,名目模糊,经手人签名处却有一个花押,与周姨娘表兄古董铺子的标记有几分相似。其中一条提到了“前朝宫廷赏玩——鎏金嵌宝合欢花盆景(残件)”。
合欢花?又是合欢意象。
林清越拿起那块靛青色颜料块,与小莲从青棠指甲缝里刮下的微量残留对比,颜色质地几乎一样。“青棠姐姐说,那日她在小库房外偷听,紧张之下扶了下墙,手指沾到了墙上未干的颜料。”小莲回忆道,“后来她发现洗不掉,又觉得那颜色和库房门上新刷的漆不太一样,就小心刮了一点下来收着。”
颜料、账册、青棠的记录、小莲的证词、还有之前发现的冰蚕丝、凝息香线索……一切逐渐拼凑起来。
周姨娘很可能利用掌管部分内务之便,勾结其表兄,多年来暗中侵吞、倒卖沈府库藏的古董珍玩,甚至涉及一些来路不明(如前朝宫廷流落)的“特殊物品”。那个小库房,可能就是他们临时存放或转移赃物的地点。青棠无意中撞破,成了心腹大患。加之青棠怀孕,威胁到周姨娘未来亲生子的地位,周姨娘便动了杀心,并精心策划了嫁祸沈玉书的戏码。水月庵和静慧师太,很可能是他们销赃、联络或进行其他秘密活动的据点。
“小莲姑娘,你在这里不安全了。”林清越将证据仔细收好,正色道,“周姨娘一旦发现青棠姐姐留下的线索,很可能会追查到你。我们必须立刻将你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小莲吓得脸色更白,但还是坚定地点头:“我……我听姐姐的,也听夫人安排。”
慕寒立即联络陈逸秋,安排人手,连夜将小莲秘密转移到了襄王府在城郊的一处隐蔽田庄,派可靠之人保护起来。
回到四象阁,已是后半夜。众人毫无睡意,将新获得的证据与之前线索整合分析。
“周姨娘的阴谋,恐怕不止内宅倾轧和贪墨财物那么简单。”慕寒指着账册残页上“前朝宫廷赏玩”和青棠记录中的“前朝旧器”,“‘牵机’卡扣也疑似前朝宫廷之物。她收集、倒卖这些,是单纯图利,还是另有目的?水月庵的静慧师太,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现在我们有青棠的记录、账册残页、颜料证据、小莲的证词,足以指向周姨娘有重大嫌疑,并能部分解释她的动机和手段。”秦伊烟梳理道,“但直接证明她策划实施西厢房案的铁证,比如冰蚕丝、凝息香、□□的直接来源,袭击沈玉书和青棠的具体过程,密室手法等,还缺少一环。”
陈逸秋道:“我查了周姨娘表兄的铺子,明面上是做正当古董生意,但暗地里与一些专营偏门、走私的江湖人有来往。水月庵那边,伊烟派人初步探过,庵堂不大,但后园独立成院,看守很严,寻常香客不能进入。那个静慧师太深居简出,据说懂些医术和香料制配。”
“突破口可能在静慧师太身上,或者周姨娘的表兄。”慕寒决定,“但直接动他们,容易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既能拿到铁证,又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不让任何一人有机会销毁证据或逃脱。”
林清越思索着:“青棠姐姐留下的记录里提到,周姨娘他们计划‘月底前运走’东西。今天已经是二十五了,离月底只剩五天。他们很可能近期会有动作。如果我们能盯住水月庵和小库房,在他们转移赃物或碰头时人赃并获……”
“同时,要设法让青棠尽快醒来。”秦伊烟道,“她是当事人,她的清醒指认,是最有力的证据。而且,她腹中孩子也需要母亲。”
提到青棠,林清越想起她记录中提到的“饮食有时会莫名头晕,怀疑被人下药”。周姨娘能在沈府内对青棠下药,是否也能对救治中的青棠再次下手?沈府医馆,真的安全吗?
“我们必须加强对青棠的保护,同时,要查清她之前可能被下了什么药。”林清越道,“或许,那正是导致她容易昏迷、难以苏醒的原因之一。”
窗外,天色微明,晨曦透过窗纸,洒在堆满卷宗和证据的桌面上。
一夜未眠,但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合欢劫的幕布正在被缓缓拉开,幕后黑手的轮廓愈发狰狞。
沈玉书的冤屈,青棠母子的安危,沈家潜在的巨大危机,都系于他们能否在月底之前,揭开周姨娘所有的伪装,抓住那致命的破绽。
晨光中,林清越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看向慕寒。他眼中也有血丝,但目光依旧坚定锐利。
“走吧,”慕寒起身,“我们去沈府。青棠需要更仔细的检查,而周姨娘那边……也该加点‘料’,让她自己动起来了。”
新的一天,博弈继续。而距离月底,只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