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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珠胎暗结 找到贴身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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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夜,并不平静。
青棠被安置在沈府医馆最里间的静室,由两名沈万金信得过的老嬷嬷和一位从外头重金请来的名医轮流看护。汤药灌下去,金针施过,她脖颈的紫痕略消了些,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分,但人依旧沉在无边的昏暗中,眉心的结未曾松开,仿佛被梦魇死死缠住。
沈万金亲自守在医馆外间,短短一日,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鬓角霜色更显。周姨娘也来了,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低声劝着沈万金保重身体,言语间将府中内外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副当家主母的妥帖模样。只是她偶尔投向里间门扉的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
林清越和慕寒再次来到沈府,以“奉太后命关切此事,兼有医术可参详”的名义——这自然是慕寒通过梁公公从太后那里讨来的方便。沈万金感激涕零,周姨娘也只得恭敬相迎。
静室内,药气浓郁。林清越走到青棠床边,仔细察看。老大夫低声道:“万幸,颅内淤血似未扩散,喉部水肿也在消退,最危险的时候算是过了。只是……心神受创太深,何时能醒,全凭造化。”
林清越注意到,青棠即使在昏迷中,右手也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护在小腹位置。她心中一动,示意老大夫和嬷嬷暂且退到外间,只留慕寒在侧。
她轻轻掀开锦被一角,将手指搭在青棠的手腕上。脉搏微弱,但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这分明是喜脉!而且,正如沈玉书所言,已近两月!
“确实有孕。”林清越低声对慕寒道,心情复杂。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竟成了这场阴谋的核心与导火索。
她仔细检查青棠的指甲缝。之前发现的细微破损和污渍,在医馆清理后已不明显,但林清越用特制的药水小心擦拭,在指甲缝深处,还是显露出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的痕迹,不像血迹,倒像是……某种颜料的残留?而且,她右手食指的指甲有轻微的劈裂,像是用力抠挖过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
慕寒则仔细检查了从青棠身上换下的、已经洗净的素白中衣。在衣领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他发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黏腻的透明胶状物,凑近闻,有极淡的、与沈玉书描述类似的甜腻腥气,但更淡,几乎被药味掩盖。
“凝息香残留?在衣领?”慕寒蹙眉,“若是燃烧的烟雾,不会只沾染在这么隐蔽的位置。除非……是涂抹或滴落上去的。”
林清越想起现场发现的、青棠袖口的暗红色斑点。她取出随身带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棉签,轻轻擦拭青棠的嘴角内侧。昏迷中的人无意识,棉签上沾了一点唾液。她将棉签与袖口斑点刮下的微量物质分别滴在两张试纸上。片刻后,斑点物质的试纸呈现出极淡的蓝黑色,而唾液试纸则无反应。
“袖口的斑点,含有微量□□。”林清越声音凝重,“但青棠体内似乎没有中毒迹象,至少唾液检测不出。”□□剧毒,入口极少剂量即可致命。斑点量微,且在外衣,更像是沾染。
“难道是凶手使用沾染□□的工具袭击她,不慎沾染?或者……是她自己拿过什么东西?”慕寒推测。
线索如同乱麻,但指向越来越清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陷害。青棠和孩子是目标,沈玉书是替罪羊。凶手熟悉沈府、能弄到罕见之物(冰蚕丝、凝息香、可能还有□□)、心思缜密、且有足够动机。
“周姨娘……”林清越沉吟,“但她一个人,能做到这些吗?”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周姨娘在低声吩咐下人什么,语气有些急促。接着,是沈万金疲惫的声音:“罢了,你看着办吧,这些琐事不必问我。”
慕寒与林清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悄然退出静室,来到外间。
周姨娘正吩咐一个管事妈妈:“……库房里那几匹前年剩下的‘天水碧’锦缎,颜色不正了,明日找个妥实的旧货商处理了,记得账目做清楚。”那妈妈点头应下。
林清越心中一动。“天水碧”是宫缎,虽非顶级,但也非寻常富户能有富余。沈家豪富,有库存不奇怪,但前年的缎子,颜色不正了才处理?而且,她记得青棠那件舞衣,正是雨过天青色,与“天水碧”颜色极近。
她面上不露声色,与慕寒向沈万金和周姨娘告辞。
离开沈府,慕寒低声道:“周姨娘似乎急着处理一些旧物。”
“也可能是想消除某些痕迹。”林清越道,“‘天水碧’,舞衣,还有青棠指甲缝里可能的颜料……颜色相近,或许不是巧合。”
两人回到四象阁,秦伊烟和陈逸秋也已带回新的消息。
秦伊烟通过几位与周姨娘有来往的官家夫人旁敲侧击,打听到周姨娘出身并不高,原是江南一个小吏之女,因缘际会入了沈府。她有个表兄,据说在京城做些不大不小的古董、杂项生意,偶尔会来沈府走动。周姨娘掌管内务后,沈府一些陈年旧物、淘汰器玩的处理,有时会经她这位表兄之手。
“还有,”秦伊烟压低声音,“一位夫人隐约提起,周姨娘似乎私下信佛,但不是去正经寺庙,而是常去城西一间不大的‘水月庵’上香布施,且每次停留时间不短。那庵堂位置偏僻,香火不旺,但据说里头的师太有些‘神通’。”
水月庵?偏僻庵堂?林清越想起那凝息香,似乎与某些宗教或秘术场合使用的香料有相似之处。
陈逸秋那边的进展更具体。他找到了小莲——青棠的那个贴身丫鬟。小莲并未去什么城郊庵堂“祈福”,而是被青棠偷偷安置在城南一处简陋的民房里,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暂时躲起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露面,除非见到青棠亲笔信物。
“小莲吓坏了,但口风很紧,起初什么都不肯说。”陈逸秋道,“我出示了沈玉书随身的一块私印(沈万金提供),她才稍微放松,哭着说青棠姐姐预感要出事,才提前把她送走。她说,青棠最近心神不宁,不仅因为怀孕,还因为……她好像无意中发现了周姨娘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小莲也不完全清楚,只说前些日子,青棠随沈玉书去沈府赴一次家宴,中途更衣时,不小心走错了路,撞见周姨娘在一个偏僻的小库房门口,与一个陌生男子低声说话。那男子蒙着脸,但身形高大,不像寻常下人。青棠隐约听到周姨娘说‘东西必须尽快运走’、‘不能留把柄’,那男子则回了句‘庵里已经安排妥当’。青棠害怕,赶紧躲开了,但后来总觉得周姨娘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没过两天,周姨娘就单独找上门,言语敲打,警告她安分守己,别痴心妄想进沈家门,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陈逸秋顿了顿,“小莲还说,青棠当时气得发抖,但也没敢告诉沈玉书,怕他冲动坏事,只自己暗暗留心,还把一些觉得重要的东西,偷偷抄录或藏了起来。”
重要的东西?抄录或藏了起来?林清越立刻想起青棠指甲缝里可能的颜料残留,还有她劈裂的指甲。
“小莲现在安全吗?”
“我安排了可靠的人暗中保护那处民房。”陈逸秋道,“她手里可能有青棠留下的东西,但她很警惕,说要等青棠姐姐醒来或者见到世子妃您本人,才肯交出。”
冰蚕丝和凝息香的追查也有了眉目。陈逸秋通过黑市渠道,找到一个专做偏门生意的中间人。据他透露,大约一个月前,曾有人出高价向他打听过“冰蚕丝”的货源和“凝息香”的配方,对方是个妇人打扮,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听口音像是江南一带的人,出手很阔绰。中间人牵线了一位隐居在北城、擅长制作精巧机关和特殊香料的老师傅。那妇人似乎从老师傅那里买走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老师傅不肯说,但中间人偷听到只言片语,好像提到了“水月庵”和“静慧师太”。
水月庵!静慧师太!与秦伊烟打听到的周姨娘常去的庵堂对上了!
“周姨娘的表兄,做的古董杂项生意,是否也包括一些‘特别’的货物?”林清越将所有线索串联,“周姨娘通过表兄接触到黑市中间人和老师傅,获取了冰蚕丝、凝息香,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东西(如□□)。水月庵的静慧师太,可能是她的同伙或据点,用于藏匿物品、会见同党、甚至进行某些秘密活动。青棠无意中撞破她转移‘东西’(很可能是沈家的财物或罪证?),成了她的眼中钉。加上青棠怀孕,若生下男孩,对周姨娘未来亲生子的地位构成威胁,更坚定了她除掉青棠的决心。于是,她精心策划了这场‘自缢未遂’案,既能除掉青棠和孩子,又能嫁祸沈玉书,一箭双雕!”
慕寒点头:“逻辑上说得通。但还需要实证。青棠藏起来的东西,小莲手里的证据,水月庵里的秘密,还有周姨娘表兄那条线,都是突破口。”
“而且,”林清越补充,“周姨娘如此处心积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内宅争斗。她转移的‘东西’,或许涉及更大的利益,甚至可能牵连沈家基业。沈玉书说过,周姨娘觉得他‘挥霍无度,不堪大任’,或许,她早就想侵吞沈家财产,为她自己和未来亲生儿子打算。”
计划再次调整。
“逸秋,你集中力量,盯死周姨娘的表兄,查清他的生意往来、接触人员,尤其是近期有无大额异常交易或与不明人物的接触。同时,设法摸清水月庵的底细,特别是那个静慧师太,但不要打草惊蛇。”慕寒部署。
“伊烟,你想办法,以祈福或布施的名义,接近水月庵,最好能见到静慧师太,观察庵内环境和人员。注意安全,带上逸秋安排的人。”
“至于我们,”他看向林清越,“必须尽快拿到小莲手里的东西,那可能是关键证据。同时,要保护好小莲。另外,沈府那边,需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再探周姨娘的居所和小库房。”
夜色已深,但无人有睡意。
青棠依旧在昏迷中挣扎,腹中的小生命与她一同承受着无妄之灾。沈玉书身陷囹圄,前途未卜。而幕后黑手,或许正在黑暗中冷笑,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林清越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春夜的凉风涌入,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想起沈玉书在狱中那双痛苦却清明的眼睛,想起青棠昏迷中护住小腹的手。
这场合欢劫,纠缠着利益、阴谋、真情与假意。而他们要做的,便是在这团乱麻中,找出那根能厘清一切、也能救赎无辜的线。
风过庭院,树影婆娑。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新的一天,又将是一场在迷雾与刀锋上的行走。而真相,如同东方天际那缕即将破晓的微光,正在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