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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玉陷囹圄 探视沈玉书 ...


  •   京兆府的大牢,即便是在白日,也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隐约的铁锈和馊腐气息。沈玉书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中,相较于其他囚犯的待遇,显然沈万金已经打点过。但高墙铁窗,依旧将这位昔日风流倜傥的玉公子与外面的春日繁华彻底隔绝。

      他靠墙坐着,月白锦袍已沾了污渍,发冠微歪,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却并未涣散,反而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与他平日里示人的温润风流截然不同。

      牢门铁链响动,狱卒引着两人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依旧作管事打扮的慕寒,落后半步的,是扮作随行医女、挎着药箱的林清越。

      “沈公子。”慕寒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这位是我家娘子请来的医女,听闻青棠姑娘伤势未明,特来问问公子,可还记得当时情景细节,或对救治有益。”

      这自然是借口。沈万金花了大价钱疏通,才换来这短暂的、相对私密的探视。

      沈玉书抬起头,目光在慕寒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林清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他站起身,对着慕寒和林清越拱手,姿态依旧从容:“有劳世子,世子妃挂心。玉书……感激不尽。”

      狱卒退到远处守着。慕寒示意林清越上前“问诊”。

      林清越放下药箱,低声道:“沈公子,时间有限。关于今日午后,西厢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请务必详实告知,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沈玉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宴上,青棠舞毕去更衣。我……我心中有事,确实离席去找她。西厢房是我平日偶尔歇息处,我知道她会去那里。”

      “你找她何事?”林清越问。

      沈玉书脸上掠过一丝痛苦:“我想问她……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

      林清越心头一震。青棠怀孕了?

      “她如何回答?”

      “她起初不承认,后来……后来哭了,说是真的,已近两月。”沈玉书攥紧了拳头,“我本该高兴,可我……我爹坚决反对我们的事,甚至以断绝关系相胁。我本想徐徐图之,但孩子等不了……我今日找她,是想告诉她,无论如何,我会负责,我会想办法,哪怕……哪怕先送她离开京城安顿。”

      “她信吗?”

      沈玉书苦笑:“她起初不信,说我哄她,骂我懦弱,护不住她。我们……争执了几句。后来,她似乎情绪激动,说胸口闷,头晕。我扶她到榻边坐下,想去给她倒杯水。就在我转身时,后颈突然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被袭击了?”林清越追问,“可看清袭击者模样?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声响、闻到什么特别气味?”

      沈玉书努力回忆:“没有……毫无征兆。我当时背对着门和窗……只记得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门轴极轻微的响动,还有……一股很淡的、有点甜腻又有点腥气的味道,像是……像是某种香料混着铁锈味?记不清了。等我恢复些许意识,是被脖颈的窒息感和青棠的呻吟惊醒的。我发现自己倒在榻边,青棠……青棠就悬在我上方的房梁上,还在挣扎!”他声音发颤,眼中布满后怕与痛苦,“我拼命爬起来,用随身带的裁纸刀割断了绸带,把她抱下来……她脖子上勒痕很深,后脑在流血,怎么叫都不醒……我、我慌了神,大声呼救……然后,下人和后来的官差就都来了。”

      “你醒来时,房门是开是关?”
      “关着,从内插着。”
      “你的玉佩,何时发现不见的?”
      沈玉书一愣,随即摸了摸腰间,脸色难看:“我……我不知道。赴宴时还戴着,醒来后便没留意。官差说在青棠手里……我根本不知何时掉的!”

      “那梳妆台上的血字,你可有印象?”
      “血字?”沈玉书茫然摇头,“我醒来后只顾着救青棠,未曾注意梳妆台。”

      林清越快速消化着信息。沈玉书的叙述,与现场痕迹(后颈可能遭重击,但需验证;他醒来时密室状态;玉佩丢失)基本吻合,也解释了他为何成为最大嫌疑人——他昏迷后醒来,第一个发现并接触现场的人。但若他所言属实,那么真正的凶手,是在他昏迷期间进入房间,袭击青棠(后脑击打),伪造自缢现场,并可能拿走了他的玉佩,留下了血字。凶手如何离开并制造密室?那神秘的丝线和气味是关键。

      “沈公子,你与青棠交往,可曾得罪什么人?或者,沈府之内,近日有无人对你或青棠抱有敌意?”林清越转换方向。

      沈玉书眼神一黯,沉默片刻:“青棠出身风尘,与她来往,本就惹人非议。倚红楼内,或许有人嫉恨她得我青睐。沈府之中……”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周姨娘向来视我为眼中钉,觉得我挡了她的路。近半年来,因我坚持要为青棠赎身,与父亲屡次冲突,周姨娘没少在旁煽风点火,甚至……曾私下找过青棠,说了些难听的话。”他看向林清越,眼中带着恳切,“世子妃,我知道我过往荒唐,名声不好。但青棠腹中是我的骨肉,我沈玉书再混账,也绝做不出伤害她们母子之事!求您……务必查明真相,还青棠一个公道,也……救我沈家!”

      他说得恳切,眼中那份深切的痛苦与担忧不似作伪。林清越心中天平微微倾斜。或许,这位风流公子对青棠,并非全然无情。

      “沈公子请宽心,我们正在调查。青棠姑娘正在救治,我们会关注她的情况。你自己在狱中,也需保重。”林清越安抚道,又问了几个关于青棠平日习惯、交往细节的问题,便与慕寒告辞离开。

      走出牢房,重见天日,林清越才觉得那阴冷的气息稍稍散去。

      “你觉得他说的可信吗?”慕寒低声问。

      “大部分细节与现场吻合,情绪反应也真实。”林清越沉吟,“尤其是提到被袭击时的茫然和后怕,不像是编造的。但他隐瞒或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

      “他去找青棠,真的只是为了问孩子和承诺?”林清越目光微凝,“若真如此,为何会争执到青棠‘情绪激动、头晕’?而且,他提到周姨娘曾找过青棠说难听话,却没说具体内容。青棠的反应,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懦弱’。”

      慕寒点头:“还有那股‘甜腻腥气’的味道。以及,袭击者如何精准地知道他何时转身,一击即中?除非对西厢房极其熟悉,或者……一直暗中窥视。”

      两人回到四象阁时,秦伊烟和陈逸秋也已带回消息。

      秦伊烟去了倚红楼,花了些银钱,从几个与青棠相熟的丫鬟婆子口中打听到不少信息:
      青棠与沈玉书相识于半年前,起初确是青棠主动接近,借诗画为名,吸引这位出手阔绰、喜好风雅的沈公子。沈玉书很快被其才貌吸引,成为入幕之宾,且颇为长情,这半年来专宠青棠一人,为她一掷千金,甚至许诺赎身。青棠起初或许只为脱籍从良,但久而久之,似乎也对沈玉书有了几分真感情,尤其近两个月,时常心神不宁,偷偷呕吐,被妈妈怀疑有孕逼问,她却不肯吐露男方是谁,只说自己能处理。几日前,青棠曾与一个来找她的、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私下见过面,回来后情绪低落,哭了一场。那妇人,据婆子描述,很像沈府内院有头脸的妈妈。

      “另外,”秦伊烟补充,“青棠有个叫小莲的贴身丫鬟,今日宴会并未跟来,说是染了风寒。但据楼里其他丫鬟说,小莲前几日还好好的,是突然被青棠打发去城郊庵堂‘祈福’了,走得很急。”

      陈逸秋那边,查验了丝线和碎屑。那近乎透明的柔韧丝线,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辨认后,认为是一种特制的“冰蚕丝”,极为罕见,通常用于制作极精细的机括或暗器部件,而非衣物。至于那深褐色碎屑,初步判断是某种混合了动物血液和特殊香料的“凝息香”燃尽后的残留,这种香有轻微的致幻和麻痹效果,燃烧时气味甜腻,熄灭后有腥气。

      “冰蚕丝……凝息香……”慕寒若有所思,“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寻常人家能轻易弄到的。尤其是冰蚕丝,通常与精巧机关有关。”

      “沈玉书提到的甜腻腥气味,很可能就是凝息香。”林清越将沈玉书的叙述和他们的发现结合起来,“凶手先用了凝息香,可能通过通风口或别的方式让室内两人中招,导致青棠头晕、沈玉书反应迟缓,然后潜入,从后击打沈玉书后颈致其昏迷,再袭击青棠,伪造现场。离开时,用冰蚕丝之类的工具从外操控门闩,制造密室假象。”

      “凶手对沈府、至少对西厢房很熟悉,能弄到罕见之物,且目的明确——既要害青棠(或她腹中孩子),又要嫁祸沈玉书。”秦伊烟分析,“周姨娘嫌疑很大。她有动机(除掉沈玉书,为自己铺路),有能力(掌管部分内务,可能接触特别物品),也有机会(宴会期间人员杂乱)。”

      “但周姨娘一个内宅妇人,如何懂得使用冰蚕丝机关?凝息香又从何而来?”陈逸秋提出疑问,“是否有同伙?或者,沈府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能人?”

      林清越看向慕寒:“我们需要双管齐下。一,查周姨娘,查她近日动向、接触人员、有无异常支出或获取特殊物品的渠道。二,查冰蚕丝和凝息香的源头,京城谁能制作、谁曾买卖。三,青棠的丫鬟小莲,为何突然被支开?她可能知道什么。四,也是最关键的——青棠必须尽快醒来!”

      慕寒点头:“伊烟,你继续从女眷圈入手,深挖周姨娘及其关联势力。逸秋,你动用军中及市井渠道,追查冰蚕丝和凝息香,还有那个碧荷的下落,务必找到她。我和清越,会再探沈府,尤其是周姨娘的居所附近,并密切关注青棠的救治情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方处心积虑,计划周密,绝不会只有一步棋。沈玉书入狱,青棠昏迷,恐怕只是开始。我们必须更快。”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颜玉坊前的街道依旧热闹,胭脂香随风飘散。

      四象阁内,灯火通明。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忙碌而专注。

      合欢劫的迷雾愈发浓重,但抽丝剥茧的微光,已在黑暗中悄然亮起。而昏迷中的青棠,仿佛沉睡在风暴眼,她的梦境深处,是否藏着那把揭开所有秘密的钥匙?

      无人知晓。

      窗外,春夜深寒,星子稀疏。一场围绕着深情与阴谋、生命与栽赃的较量,在京城这个春天的夜晚,无声而激烈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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