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合欢花谢 青棠自杀未 ...


  •   那小厮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正准备离去的宾客耳边。一时间,水榭内外寂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穿过花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与呼喝声。

      “胡说八道什么!”沈万金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那小厮,随即转向慕寒和林清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世子爷,世子妃,莫听这下人胡吣!定是有什么误会……”

      话音未落,一队身穿皂衣、腰佩钢刀的京兆府差役已气势汹汹地闯入园中,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目光炯炯的中年捕头,姓赵。

      “沈老爷!”赵捕头抱拳,语气公事公办,“贵府报官,称有人命发生。卑职奉命前来勘察现场,捉拿疑犯。请问,沈玉书沈公子现在何处?”

      沈万金身形晃了晃,被管家扶住,声音干涩:“赵捕头……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青棠姑娘她……”

      “倚红楼头牌青棠,被人发现悬于贵府西厢房梁上,气息奄奄,脖颈有勒痕,疑似自缢未遂,现场凌乱,且有争斗痕迹及血迹。”赵捕头面无表情地陈述,“据初步勘察及在场丫鬟指认,最后进入西厢房、且与青棠姑娘发生过争执的,正是贵府公子沈玉书。我等需带沈公子回衙门问话。”

      自缢未遂?争斗痕迹?血迹?最后进入的是沈玉书?

      林清越心头一震。青棠没死?但情况显然不妙。而且,矛头直指沈玉书!

      “不可能!”沈万金激动起来,“我儿虽偶有荒唐,但绝不可能逼人自尽,更不会行凶伤人!这定是有人陷害!”

      赵捕头不为所动:“是否陷害,自有公断。还请沈老爷让沈公子出来,配合调查。否则,卑职只好得罪,搜府拿人了。”

      气氛瞬间紧绷。沈府的护卫隐隐上前,与差役形成对峙。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却依旧从容的声音响起:“不必搜了,我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玉书从一条□□后转出,月白锦袍上沾了些尘土,发丝微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他先是对着父亲沈万金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走到赵捕头面前,拱了拱手:“赵捕头,青棠姑娘……她现在如何?”

      “已抬下施救,尚有气息,但昏迷不醒,伤势不明。”赵捕头打量着他,“沈公子,请随我们走一趟吧。关于今日午后,你与青棠姑娘在西厢房内发生了什么,还望如实交代。”

      沈玉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好,我跟你们走。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林清越和慕寒身上停留了一瞬,“清者自清。我相信,真相总会大白。”

      “玉书!”沈万金痛呼一声。

      沈玉书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爹,放心,我没做过的事,谁也栽不到我头上。烦请爹……照看好青棠。”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差役上前,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拒绝地“请”走了沈玉书。沈万金看着儿子被带走的背影,老泪纵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宾客们见此情景,更是窃窃私语,目光各异,匆匆告辞离去。一场春日盛宴,竟以这样的方式仓皇收场。

      林清越和慕寒没有立刻离开。待人群散得差不多,慕寒“懵懂”地拉了拉林清越的袖子:“娘子,沈哥哥被抓走了吗?他是不是做坏事了?”

      林清越还未答话,沈万金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疾步走到他们面前,深深一揖:“世子爷,世子妃!今日之事,二位亲眼所见!我儿玉书绝对是冤枉的!他虽与那青棠有些来往,但绝无害人之心!求世子妃……听闻世子妃曾助官府破案,明察秋毫,求您……求您帮帮玉书,查明真相!沈某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他此刻已顾不得什么脸面,只盼能为独子求得一线生机。

      林清越扶住他:“沈老爷先别急。青棠姑娘既然未死,便是最重要的人证。当务之急是她的伤势和证词。至于沈公子……”她看向慕寒。

      慕寒眨眨眼,慢吞吞地说:“沈哥哥请我吃点心,是好人。”

      这话听在沈万金耳中,如同天籁,他急忙道:“是是是!玉书一向敬重世子爷!世子妃,只要您肯帮忙,沈府上下,听凭差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林清越沉吟片刻。此事确实蹊跷。青棠在沈府宴会上“自缢未遂”,现场有争斗痕迹,沈玉书成为最大嫌疑人。表面看像是一桩情杀或□□未遂案,但沈玉书的表现和沈万金的反应,又不太像。更关键的是,青棠没死,这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真相可能远比表面复杂。

      “沈老爷,此事我们需从长计议。官府已经介入,我们不便明着插手。但或许可以……从旁了解些情况。”林清越谨慎道,“首先,我们需要知道青棠姑娘被安置在何处救治?伤势究竟如何?能否说话?其次,今日宴会前后,沈公子与青棠姑娘可有何异常?西厢房当时除了他们,是否还有其他人进出?沈府之内,近日有无特别之事或生面孔?”

      沈万金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道:“青棠姑娘已被就近抬到府中医馆,由府中大夫和从外面请来的郎中一同救治,具体情形还未可知。至于玉书和青棠……”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不瞒世子妃,玉书与那青棠,确有私情,已非一日。老夫……老夫起初是反对的,青楼女子,怎配入我沈家门楣?但玉书似乎动了真情,这半年来颇为坚持,甚至多次恳求我允他替青棠赎身。老夫一直未松口。今日宴会,青棠前来献舞,也是玉书安排的。宴会中途,玉书离席,老夫只当他去醒酒或透气,谁曾想……”他懊悔地捶了一下手心,“西厢房是玉书平日偶尔歇息之处,平时只有一个老仆看守。今日宴会,人手都调去前头伺候了……至于异常,”他努力回忆,“玉书这几日似乎心事重重,问他又不说。府里……府里近日倒是太平,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只是玉书的生母去得早,如今府中内务由周姨娘掌管。周姨娘对玉书……向来有些微词,觉得他挥霍无度,不堪大任。近日因青棠之事,玉书与周姨娘也闹过几次不快。”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府中并非铁板一块,有内斗的可能。

      周姨娘?林清越记下了这个名字。

      “沈老爷,我们先去看看青棠姑娘的情况,再作打算。”林清越道。

      沈万金连忙亲自引路,前往沈府医馆。慕寒自然也“好奇”地跟着。

      医馆内气氛紧张。几名大夫围在床榻边,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青棠。她已换下舞衣,穿着素白中衣,脖颈上一道紫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脸颊有擦伤,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一名老大夫正在施针,另一名较年轻的则在写方子。

      “王大夫,情况如何?”沈万金急问。

      老大夫叹了口气,起身拱手:“回老爷,这位姑娘脖颈受创不轻,喉部有水肿,气息受阻,且脑后有一处撞击伤,导致昏迷。万幸发现及时,绳索也被及时割断(据说是沈玉书发现后割断的),否则……性命堪忧。眼下虽用针药吊住了一口气,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能否言语,都难预料。”

      “撞击伤?”林清越敏锐地问。
      “是,后脑偏左,有肿块,应是受到硬物击打所致。”大夫肯定道。

      自缢的人,后脑怎么会有撞击伤?除非是上吊时后仰撞到梁柱,但根据描述,西厢房的梁下并无突出物。这更像是被人从后击打!

      林清越与慕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窦。

      “现场可有发现凶器?或者,青棠姑娘手中、身上有无特别之物?”林清越问向跟进来的赵捕头留下的一名年轻差役。

      那差役认得襄王世子妃,恭敬答道:“回世子妃,现场并未发现明显凶器。青棠姑娘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他顿了顿,“是沈公子常佩戴的羊脂螭纹玉佩。另外,梳妆台上,有用胭脂混着血迹写的一行字。”

      “什么字?”
      差役有些为难,但在林清越的目光下,还是说了出来:“写的是……‘薄情负心,惟死明志’。”

      薄情负心,惟死明志。这简直是坐实了沈玉书“始乱终弃、逼人自尽”的罪名!再加上他最后出现在现场,随身玉佩在青棠手中……

      一切证据,都对沈玉书极其不利。

      沈万金听得面如死灰,喃喃道:“玉佩……玉书的玉佩怎会在她手里?那孩子虽然浑,但绝不会如此绝情……定是有人害他!定是!”

      林清越走到昏迷的青棠床边,仔细端详。即使昏迷中,眉头依旧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她的右手手指,尤其是指甲缝,似乎有些细微的破损和污渍。林清越示意慕寒,慕寒“好奇”地凑近看了看,歪着头道:“姐姐的手,好像抓过脏东西。”

      林清越心中一动,对沈万金道:“沈老爷,青棠姑娘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尤其是那双舞鞋,可否让我们一看?还有,发现她的现场,最好也能让我们去瞧瞧——当然,是在不干扰官府勘察的前提下。”

      沈万金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哪有不允之理,连忙吩咐下人去取青棠换下的衣物,又亲自带着林清越和慕寒前往已被封锁的西厢房。

      西厢房位于沁芳园僻静处,此时门口有差役把守。说明来意(沈万金担保),差役放行。

      屋内果然一片狼藉。一个绣墩翻倒在地,茶盏碎裂,水渍和几滴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溅在附近地上。房梁上还挂着半截割断的绸带。梳妆台上,那行用胭脂和血写成的字迹赫然在目,字迹略显潦草颤抖。

      林清越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窗棂紧闭,从内插好。门口处的地面有些凌乱的脚印。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翻倒的绣墩旁,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褐色的碎屑,像是……某种干涸的香料或药材碎渣?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包起。

      慕寒则“玩心大发”似的,在屋里东摸摸西看看,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爬起来时,手里捏着一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在窗外透进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娘子,有蜘蛛丝。”他天真地说。

      林清越接过那丝线,入手极其柔韧,绝非普通蛛丝。她心中疑云更甚。

      离开西厢房时,青棠的衣物鞋袜也已取来。林清越仔细检查,在青色舞衣的袖口内侧,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斑点,位置隐蔽。舞鞋底部,沾着一点泥渍,其中似乎混合着一点同样的深褐色碎屑。

      “沈老爷,”林清越整理着思绪,对满怀希冀的沈万金道,“此事确有诸多疑点。青棠姑娘后脑有击打伤,现场有争斗痕迹,她手中玉佩和所留字迹虽对沈公子不利,但过于直白,反而令人生疑。我们需要时间调查。沈公子在衙门,还望沈老爷尽力周旋,莫让他受苦。青棠姑娘这边,请务必悉心救治,她是关键。”

      “一定!一定!”沈万金连连保证,“需要什么,世子妃尽管吩咐!”

      回到颜玉坊四象阁时,天色已近黄昏。秦伊烟和陈逸秋早已听到风声,等在阁内。

      听完林清越和慕寒的叙述,秦伊烟柳眉紧蹙:“沈玉书逼青棠自尽?我虽不喜他风流,但感觉他不像是如此狠绝之人。而且,在自家宴会上、自己常去的厢房里动手,也太蠢了。”

      陈逸秋抱臂道:“现场门窗紧闭,从内插好,若是沈玉书作案后离开,如何从外面上锁?除非有同伙,或者……密室有别的机关?那丝线和碎屑,也很可疑。”

      慕寒此时已褪去伪装,眼神清明:“碎屑和丝线需查验。青棠的伤势和那行血字是关键。击打伤证明她可能遭受暴力,血字若是她所写,为何不用笔墨,而是用胭脂混血?若是被迫或伪造,笔迹和内容都可能有问题。还有沈玉书的玉佩,怎么会落到青棠手中?”

      林清越将收集到的碎屑、丝线、还有从青棠袖口刮下的一点斑痕,分别包好。“伊烟,你明日设法去一趟倚红楼,打听青棠的近况,尤其是她与沈玉书交往的细节,有无其他纠缠,近日情绪如何。逸秋,你查查那丝线和碎屑的来历,京城有哪些地方可能产出或使用这种东西。另外,留意沈府,尤其是那位周姨娘,以及沈玉书身边人的动向。”

      她看向慕寒:“我们得想办法,见沈玉书一面。有些话,必须听他亲口说。”

      一起发生在春日盛宴上的未遂“情杀”案,将沈家独子卷入漩涡,也把刚刚平静不久的四象阁,再次拖入了迷离的局中。而昏迷的青棠,仿佛一个无声的谜团,她的醒来,或许将揭开一切,也可能……让真相永远沉默。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如血,映照着刚刚萌发新绿的枝头。

      合欢劫,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