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夜捕 四人抓到试 ...
-
明夜子时,月黑风高。
襄王府后园假山一带,白日里尚且显得嶙峋幽静,到了深夜,更添几分鬼气森森。风声穿过石窍,发出呜咽般的哨响,池水映着几点寥落星光,黑沉沉的,仿佛藏着噬人的怪兽。
假山深处,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形似卧牛的巨石后,便是柳娘子与外界接头的“老地方”。此处偏僻,白日里除了负责打扫的粗使下人偶尔路过,鲜有人至,夜间巡守至此也会加快脚步,是绝佳的隐秘所在。
慕寒、林清越、陈逸秋以及扮作小厮的秦伊烟,早已悄然潜伏在附近。慕寒动用了墨韵斋的精干人手,配合陈逸秋调来的几名绝对信得过的军中好手,将这片区域外围暗中控制,既防对方有埋伏,也阻绝了王府巡逻靠近的可能。他们四人则藏身在假山另一侧视野最佳、又能借助阴影完美隐藏的洞穴里,静静等待。
柳娘子按照吩咐,提前一刻钟独自来到了“老地方”。她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将自己缩成一团,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小食盒,里面装着几样寻常点心,作为“验茶”的幌子。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依靠着冰冷的石头,死死盯着来路方向。
子时的更梆声,遥遥从府墙外传来,沉闷而悠长,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其他动静。
就在林清越怀疑对方是否察觉有异、临时改变计划时,假山外围负责瞭望的墨韵斋手下,传来一声极轻微、模仿夜枭的鸣叫——有人来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假山区域。来人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身形瘦削挺拔,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眼睛。他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轻功造诣。
不是书生。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气质与那日码头所见的文书生颇有差异。此人更沉稳,更……肃杀。
黑衣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异后,才缓步走向柳娘子藏身的卧牛石。
柳娘子吓得几乎要瘫软,强撑着按慕寒事先教的话,颤声开口:“风……风急天高猿啸哀?”
这是约定的暗号上半句。
黑衣人脚步一顿,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渚清沙白鸟飞回。”
暗号对上了!
“新……新茶在此。”柳娘子哆哆嗦嗦地举起食盒。
黑衣人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如冷电般在柳娘子脸上扫过,又迅速扫视周围环境。“胡先生如何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胡先生……病得很重,起不来身了。他……他把事情暂时交代给了我。”柳娘子按照排练好的说辞回答,声音依旧发颤,但这恐惧在此情此景下反而显得真实。
黑衣人似乎信了几分,这才伸手接过食盒,却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脚边。“‘老家’传来新指令,”他低声道,“三日后的丑时三刻,会有一批‘鲜货’从老水路到,需要你像上次处理‘海味’一样,接进来,老规矩,混在送往‘揽翠轩’的时蔬里。这次的东西更娇贵,不能见光,不能受热,务必小心。”
揽翠轩?林清越心中一动,那是王府内一处靠近西侧门、相对独立的小院落,据说常年空置,只偶尔堆放些杂物。
“是……是什么‘鲜货’?奴婢……奴婢怕办砸了。”柳娘子壮着胆子问。
黑衣人眼神一冷:“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办好你的事,‘老家’不会亏待你。若出了差错……”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令人胆寒。
“是,是!奴婢明白!”柳娘子连忙应下。
黑衣人似乎完成了任务,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慕寒,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毫无征兆地暴起!他没有冲向黑衣人,而是将手中一颗早就扣在指间的、鸽卵大小的黑色弹丸,闪电般射向黑衣人前方三步的地面!
“噗”一声轻响,弹丸爆开,却没有火光,只有一大团浓密刺鼻的、带着辛辣气息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黑衣人和他周围数尺范围完全笼罩!同时,慕寒清冷的声音穿透烟雾:“动手!”
这是行动前约定好的信号——活捉!
陈逸秋反应极快,几乎在烟雾爆开的同时,从另一侧猛扑而出,手中不是刀剑,而是一张特制的、浸过药水的坚韧渔网,兜头向烟雾中心罩去!他身后两名军中好手配合默契,手持包了棉布的木棍,封住左右去路。
秦伊烟紧张地抓住了林清越的胳膊。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有此埋伏,而且这烟雾极其怪异,不仅遮挡视线,吸入少许便觉咽喉刺痛、眼睛酸涩流泪。但他反应也是奇快,在烟雾爆开的刹那,身形便如泥鳅般向后滑去,同时手腕一翻,几点寒星射向扑来的陈逸秋和两名好手!
“小心暗器!”慕寒出声提醒,自己却已如鬼魅般切入烟雾边缘,精准地避开暗器,一掌拍向黑衣人后心!掌风凌厉,竟是下了重手,显然是为了逼其硬接,限制其闪躲空间。
黑衣人听得脑后风声,知道遇上了硬茬,不敢怠慢,回身一掌迎上。
“砰!”双掌交击,气劲四溢,竟将周遭烟雾震散些许。黑衣人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显然内力不及慕寒精纯浑厚。但他轻功着实了得,借着这一掌之力,身形如风中落叶,竟是向着假山更高处、藤蔓最茂密的地方掠去,试图借复杂地形脱身。
“想走?”慕寒眼神一厉,脚尖一点,如影随形般追去。陈逸秋和两名好手也甩开渔网(未能罩住),紧追不舍。
眼看黑衣人就要没入那片藤蔓,忽然,斜刺里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窜出,手里不知抓了把什么,朝着黑衣人面门狠狠一扬!
是秦伊烟!她不知何时竟摸到了那个方向!
黑衣人猝不及防,本能地挥袖格挡,但那一把扬出的,竟然是混杂了石灰和胡椒粉的粉末!虽然大部分被袖风扫开,但仍有少许扑入他口鼻眼目!
“咳!呃!”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顿时一滞,视线模糊,呼吸不畅。
就这么一耽搁,慕寒已追至身后,一指疾点他背后大穴!陈逸秋的渔网也再次罩下!
黑衣人终是失了先机,被慕寒点中穴道,浑身一麻,紧接着便被渔网缠了个结实,扑倒在地。
“绑了!带走!”慕寒沉声下令,同时迅速上前,扯下黑衣人面巾,又在他下颌和发际仔细摸索,确认没有易容。
面巾下是一张大约三十岁上下、相貌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怒和怨毒,死死盯着慕寒。
“你们是谁?!敢动‘老家’的人,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他嘶声低吼。
慕寒根本不答,只对陈逸秋道:“堵上嘴,搜身,仔细检查,连牙齿缝都别放过。送回我们那儿,我要亲自审。”
陈逸秋利落地执行。
柳娘子早已吓得瘫坐在地,被墨韵斋的人扶起,先悄悄送回安置。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虽有秦伊烟那出人意料的“助攻”带来的小小意外(那石灰胡椒粉是她自己偷偷准备的“防身利器”),但总算有惊无险,成功抓到了这条线上的一个重要活口。
众人迅速清理现场,抹去打斗痕迹,悄无声息地撤离。
回到慕寒暗中经营、位于城南一处不起眼民宅下的秘密据点,已是后半夜。
黑衣人被结结实实地绑在特制的铁椅上,嘴里塞着布团,穴道被封,只能用眼睛愤怒地瞪着眼前几人。
慕寒、林清越、陈逸秋、秦伊烟(已换回女装,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围坐在他对面。
“说吧,你是谁?‘老家’指哪里?苏砚在你们中间是什么角色?王宦官又参与了什么?你们从海上运来的‘明珠’和那些‘鲜货’,到底是什么?送往何处?作何用途?”慕寒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寒的压迫感。
黑衣人闭上眼睛,一副拒不合作的样子。
“骨头挺硬。”慕寒也不着急,对陈逸秋示意了一下。
陈逸秋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无色无味的液体在布上,然后掰开黑衣人的嘴,将布团塞了进去。“这是军中审讯细作有时会用的‘吐真散’,分量不重,但足够让你脑子不那么清醒,嘴巴松一点。配合点,少受罪。”
药效很快发作。黑衣人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慕寒重复了一遍问题。
这次,黑衣人抵抗了片刻,终于抵不过药力和精神的双重压力,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我……我叫影七……是‘商行’的护法……‘老家’……就是‘四海商行’……”
四海商行?几人对视一眼,这是一个明面上做南北货贸易、信誉尚可的大商行,没想到暗地里竟干着走私甚至更龌龊的勾当。
“……苏先生……是商行的‘大掌柜’之一……王公公……是宫里与我们对接的‘贵客’……他负责提供方便,打点关节,也……也负责将一些宫里流出的东西,交给我们处理,或者指明要某些海外奇珍……”
苏砚果然是核心人物!还是“大掌柜”!王宦官则是宫内的保护伞和需求方之一。
“‘明珠’……是上一批从南洋来的上等珍珠和宝石……已经……已经通过钱庄洗白,流入市面了……‘鲜货’……指的是这次新到的……‘活货’……”
“什么‘活货’?!”慕寒追问。
影七脸上露出挣扎和恐惧的神色,但在药力作用下,还是颤抖着说了出来:“是……是‘血玉蛊’的幼虫……和……和培育需要的‘药引’……从极南瘴疠之地,费了……费了好大代价才弄到的……必须用特制的寒玉盒,混在冰鲜海产里运输……不能见光热……”
血玉蛊?!幼虫?!药引?!
饶是慕寒见多识广(穿越前显然也见识不凡),闻言也是脸色一变。林清越和秦伊烟更是听得毛骨悚然,陈逸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蛊虫!这可不是一般走私品!这是害人的邪物!
“这东西……送给谁?作何用?!”林清越声音发紧。
“……指定送往……城西‘养怡堂’……孙神医处……后续……后续如何处理,只有苏先生和……和王公公知道……我们只管运送……”
养怡堂?孙神医?京城有名的医馆,坐堂的孙神医医术高超,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和养生之道,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一个名医,要这种邪恶的蛊虫幼虫和药引做什么?!
“刘老头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你们运送‘血玉蛊’的秘密才被灭口?他的头呢?!”慕寒厉声问。
影七脸上恐惧更甚:“刘……刘老头那次……运的是更早一批的‘药引’,是……是培育‘血玉蛊’母虫必需的一种海外异兽的……心脏……那东西气味特殊,刘老头鼻子灵,起了疑心,还偷藏了一小块组织想去告发……被……被我们的人发现……只能……只能处理掉……头……头连同那小块东西,一起……一起沉到津港外海了……”
果然如此!刘老头并非因为普通走私被灭口,而是撞破了他们运送培育邪蛊材料的核心秘密!割头是为了取回证据并彻底灭迹!
“张婆子呢?胡账房呢?”
“……张婆子知道得不多,但总乱说话,留不得……胡账房……他知道的太多,又胆小,商行本就打算这次交易后……让他‘病故’……”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了起来!一个以四海商行为掩护,由苏砚(可能还有其他人)主导,勾结宫内宦官王公公,利用王府采买渠道,走私海外珍宝、甚至培育邪蛊材料的庞大网络!
而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赚钱!血玉蛊这种东西,培育出来,定然是用以控制、害人,所图非小!
“你们商行,除了苏砚,还有哪些‘大掌柜’?总据点在哪里?下次交易的具体时间、地点、方式?”慕寒一连串发问。
影七精神已濒临崩溃,断断续续又吐出几个名字,有的是其他商行的东家,有的是看似不相干的文人,甚至还有一个是某位宗室府上的清客!总据点则在城东一家更大的、名为“汇丰”的货栈地下。至于下次交易,正是三日后丑时三刻,从津港另一处更隐秘的小码头接货,然后分三路,分别送往养怡堂、城东一处道观、以及……京郊的一处皇庄!
皇庄!那里可是皇家产业!
事情牵扯得越来越广,也越来越骇人听闻!
问完所有能问的,慕寒让人将已被药力和恐惧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影七带下去严加看管。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血玉蛊……我好像在一本野史杂闻里看到过,”秦伊烟脸色发白,声音干涩,“据说源自南疆秘术,以特殊方法培育,成虫形如红玉,能钻入人体,潜伏心脏,下蛊者可以某种方式催动,令中蛊者剧痛难忍,或产生幻觉,甚至……逐渐被操控心神,成为傀儡。但培育极为艰难,所需材料罕见,成功率极低。”
“这种东西……苏砚他们培育来,想控制谁?”陈逸秋握紧了拳头,“还有皇庄……难道他们连皇室中人都敢下手?”
慕寒目光沉沉:“恐怕不止是想控制谁。王宦官深居宫内,却能弄到宫里的东西出来交易,又能指明要这些邪物……他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黑手。至于皇庄……那里虽然名义上是皇家产业,但具体管理权在谁手里,却不好说。”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报官?”林清越问。但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不妥。顺天府?刑部?这里面牵扯到宫内宦官、可能还有宗室、清流名士、大商行……官府能信他们?就算信,能撼动吗?说不定打草惊蛇,反遭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