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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枯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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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到刺眼的绿芒在半空划出凛冽的弧光,霎时劈开缠身的枯藤,弓凌真足尖在断藤上借力一点,身影如燕旋而起,转眼已自那重围中翩然脱出。
角隐坠落于枯藤中,瞬间被吞噬干净。
藤原冬青拉开唇角,缓缓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尖牙,露出了陶醉的神情,“多么清冽的生机,我的新娘,你一动,血脉中的香气就弥漫了出来。”
弓凌真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呵,原来,成为鬼后,你连记忆都一并舍去了,真可悲啊。”
藤原冬青显然听懂了她语气里的嘲讽,他并不在意,“人类的记忆……那种无趣的东西,留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不是吗,我的小姑娘。”
短暂的对话间,两人又迅速交手了数次,藤原冬青向前踏出一步,将弓凌真牢牢锁在这间‘笼’中。
随着他的脚步,屋内铺陈的地板、龙骨、大梁纷纷无声地腐坏、塌陷,自腐木的裂隙中,生出更多蠕动的、带着粘液的暗色藤蔓,仿佛他延伸的肢体。
那些藤蔓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弓凌真,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藤身上还生着密密麻麻的毒刺。
“不要逃走。”他温柔的语调如同情人呢喃,“与我融为一体吧。”
弓凌真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藤之呼吸.肆之型.密叶隐歌。
她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以一种诡异莫测的轨迹游走,如同细碎在叶缝的光斑,在藤蔓的缝隙间穿梭、闪烁,细长的日轮刀划出无数道细密而璀璨的光轨,所过之处,藤蔓被无情地切断,在毒刺触及她前,刀锋已将探至身前的威胁全数搅碎。
然而,被斩断的藤蔓落地即融,化作更浓稠的黑雾,带着强烈的腐败与致幻气息,开始弥漫整个房间。
“没用的。”藤原冬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弯起的双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愉悦,他在欣赏弓凌真的困兽之斗,“你的刀斩不断消亡本身,这些藤蔓生于我的血肉,亦归于我的血肉。你斩得越多,这里的死气便越浓。最终,你终会被彻底腐蚀。不如省省力气,我可不想把你漂亮的脸弄脏。”
听到如此轻佻的话语,弓凌真抿紧唇,她并不是容易动怒的人,是因为潜意识中还认为对方是师兄,被亲近之人如此言语而产生的愤怒,还是……不,是因为那些雾气,它在侵蚀她的理智。
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足尖猛一踏地,借着那些绞缠而来的枯藤之势,身形骤然拔高,及至顶点,她忽地折身俯冲,如鹰隼般疾坠而下,手中长刀借着重力贯出,直刺藤原冬青咽喉!
藤之呼吸·壹之型·青叶扶疏!
这一击快若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藤原冬青对弓凌真的攻击本能的回应,不是血鬼术,而是他曾经千百次的挥刀那般,脚尖在地面一点,瞬时避开凌厉的刀尖,同时右手抬起,一根颜色暗沉却更坚韧的枯藤射出,直指她变换重心时必然暴露的左侧肋下空档。
这个破绽极小,若非对藤之呼吸的流转方式,对她的运刀习惯熟悉到骨子里,绝不可能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并利用。
弓凌真瞳孔微微放大,刀在空中硬生生折转,变刺为扫,将袭来的枯藤斩断,她凭空变向,藤原冬青却早已预料般,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化为尖锐的木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袭向她的胸腹,弓凌真长刀一抽,扎入蔓延的枯藤,硬生生的止住下落趋势,也避开了他必死的攻击,但那些木刺仍狠狠擦过她的右臂外侧。
“嗤啦——”
布料撕裂,随即是皮肉被划开的声响。
一道深而长的伤口出现在弓凌真手臂上,皮肤瞬间染上乌青,从伤口处汹涌而出的血液,在素白的纱衣上洇开,最初是青绿色,待到那一整条袖口洇湿后,才变为浅淡的红。
新鲜草木的香气混在血腥气中愈发清晰,那血中蓬勃的清冽生机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鼻尖,瞬间唤醒沉滞的知觉,让他骨髓疯狂叫嚣起来,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吞咽声在寂静的夜中清晰可闻。
但他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困惑,动作也因此有了一瞬的迟滞。
“奇怪。”他盯着自己刚才攻击的手,又看向弓凌真手臂上的伤,眉头微微蹙起,那张优雅而疯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疑虑,“我怎么会如此清楚你的破绽,就像……”
就像这呼吸的韵律、这刀锋的轨迹,曾是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几乎就在思绪触及记忆的一刹那,剧痛如雷霆般贯穿他的头颅,他猛地抱住头,大脑瞬间炸裂开来,脑髓与鲜血迸裂,弓凌真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足尖连点数步,疾退如风,堪堪避开了那些飞散而出的污浊之物。
藤原冬青此刻形容狼狈,周身气息紊乱,弓凌真心头一凛,直觉告诉她,此乃绝杀之机。
藤之呼吸.柒之型.孤灯。
巨大的十字寒光破空而出,裹挟着弓凌真不加掩饰的杀意和决心向他斩去。
“太慢了!”
藤原冬青蓦然发出一声爆喝,那声音竟与往日的轻柔斥责重叠在一起,弓凌真瞳孔紧缩,她看见他碎裂的大脑瞬时重组复原,无数藤蔓拔地而起,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孤灯破开的层层叠叠的藤笼,最终停在他脖颈前一厘的位置,再不得寸进。
“呵……生气了?”他似乎看到了有趣的画面,非人的眼瞳中透出更多难以遏制的愉悦,“真可爱呢……血里的香气都变得更加迷人了……那不如……”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他随意折下一支枯藤,姿态闲散得如同执着一柄刀,手腕翻转,手里的枯藤徐徐曳动,渐渐与那大片形如鬼魅的枯藤的节律同频。
藤之呼吸.玖之型.幻梦!
这本该是藤之呼吸最为柔和温柔的招式,利用植物散发的气息与光影编织幻境,用以迷惑、安抚,或是在绝境中创造生机,然而此刻由藤原冬青使出,却是一场扭曲而堕落的盛景。
弓凌真只觉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褚家破碎的客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色花海。
那些花形似曼珠沙华,却更加硕大妖异,花瓣肥厚如血肉,流淌着粘稠的汁液,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香气。
花海中央,立着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身影。
是师父。
浅川雩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藤纹羽织,长发如瀑,眉眼温婉。
可她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赤红,嘴角挂着与藤原冬青如出一辙的诡异的微笑。
她向弓凌真伸出手,指尖萦绕着黑色的雾气。
“小真。”‘师父’的声音轻柔如昔,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引诱,“过来,来师父这里。很累了吧?放下刀,不必再战斗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就像从前一样。”
不。
这不是师父。
弓凌真眼神愈发冰冷,那双金瞳亮的惊人,里面沉淀着勃发的怒气。
师父早已战死,她的灵魂绝不会被玷污至此,这恶鬼竟然敢用她最珍视的记忆编织成这样的毒饵。
他怎么敢!
可心脏还是无法抑制地抽痛起来。
那是她视若神明、倾尽所有去追随的人,即便明知是幻象,看到那张脸染上鬼的污秽,听到那声音吐出堕落污秽的话语,依旧像是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在她的灵魂上。
痛的她鲜血淋漓。
她要宰了他!
而藤原冬青显然将她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翻涌的情绪,误解为被幻术的侵蚀而动摇的心防,他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几乎要撕裂那张尚存清俊的脸。
“犹豫了吗,我的新娘?”
他的声音在幻境中缥缈的回响,带着令人作呕的怜惜,“你看,连你最爱的‘师父’都在呼唤你呢。放下抵抗吧,融入这永恒的美梦,我会好好‘品尝’你,每一寸血肉,每一缕魂魄,直到你完全归属于我。”
弓凌真笑了,她抬起眼,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妖花与迷雾,准确的锁住了藤原冬青的所在。
“藤原冬青。”她开口,第一次完整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不再是带着试探的“师兄”,声音平静如深潭,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杀意,“你不仅变成了鬼……”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将日轮刀换至左手。
“还变成了我最恶心的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弓凌真动了。
她宛若一滴水汇入苍茫大海,身形与周遭的污秽藤蔓悄然融为一体,而刀身震颤却愈发剧烈,繁星点点的翠色光芒于刀上流泻而出,纷扬飘落,覆上枯败的藤枝。就在她收刀凝立的那一刹,污浊的枯藤竟在瞬息间焕发新生,化作绿意盎然的藤蔓,如苏醒的碧蛇,向着藤原冬青蔓延缠绕而去。
这并非师父所授的任何一型,而是她自悟独创的新招,她本欲向师父呈上这份惊喜,却在尚未启齿时,一切已悄然止息。
新生的藤蔓如碧色奔流,载她向冬青疾驰而去。
她垂眸凝望,目光沉静如古潭深水,将藤原冬青骤然惶惑的面容尽数映入眼底,那一刻她高踞于绿浪之上,恍若司掌草木的神明垂顾人间。
藤之呼吸.十一型.一瞬枯荣。
无数绿藤停滞在他身前,倒映出他眼中那道贯穿天地的青翠寒光,以及寒光之后,弓凌真那双冰冷燃烧的眼眸。
一道极细的刀痕,自他眉心笔直向下,延伸过鼻梁、嘴唇、下颌,直至脖颈之下。
那双赤红,刻着“下弦贰”的眼瞳,种种疯狂情绪如潮水倒退,最后残留的,是一点极其微淼的、近乎回光返照的清明。
“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