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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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餐后水果一起被女仆端上来的还有白无垢。
褚森看向她，“要先去试试吗？因为是临时采买，不一定合身。”
弓凌真的视线丝毫未往那袭白无垢去，反盯着盘中的饱满鲜红的草莓，她伸手捏起一颗，咬住尖端，果肉刚入口她眼睛就愉悦的眯了一下，“好甜。”
她看向褚森，褚森微微一笑，“是从中国运来的草莓，浅川小姐若是喜欢，明日我再让松子姑姑准备。”
“任务完成后，我要两盒。”弓凌真理直气壮的开口，村田听的直冒汗，虽说浅川一向来不拘常礼，但这未免也随意过头了。
“那个，浅川……”
“好。”褚森似乎并不在意，眼中反而浮现出了一丝近乎慈爱的笑容，弓凌真满意了，她又吃了三颗草莓后，才擦干净指尖的汁水，起身端起那套白无垢。
“这个角隐……”她似乎对这种会遮蔽她视线的装饰物十分嫌弃，“好碍事。”
随意将白无垢披在队服外，正要笨拙地系上腰封，一旁眼明手快的女仆已上前帮忙，将这件华丽却束缚行动的衣衫为她穿戴整齐。
宽大袖口掩住她布满硬茧的双手，层层叠叠的下摆如积雪铺展，垂落地面。
她试着挪步，却差点因踩到曳地的衣料而踉跄。
“太碍事了，”她眉头拧起，“刀倒是能藏进去，可这样根本没法行动。”
褚森略一思忖道：“既是假的，倒也不必太过周全。只取最外一层穿上即可，腰封也可省去，用细带松松一系，横竖是做个表面功夫，瞧着像那么回事，便也够了？”
弓凌真听罢，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便三下两下将那繁复的白无垢脱去，只留最外一重纱衣随意披上，用同色腰带松松一束，再将角隐往发上一戴，转身望向村田与褚森。
“如何？”她语调平静，不见波澜。
村田却没来由地想笑，眼前的人仿佛一只惯于猎食的兽，忽然被无形绳索缚住，只能在方寸之间，沉默又焦躁地打转。
弓凌真的眸光倏然转向村田，将他牢牢锁住，“你笑我？”
村田脊背一凉，头皮发麻，被掠食者凝视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爬上心头，慌忙摆手道，“不敢！怎么会！”
“噗……”一旁的褚森终是没忍住，纤细白嫩的指节轻轻掩住唇角，只露出一双漾着笑意的眼。
“哼。”弓凌真轻哼一声，收回视线。
在她来回跳动几次，确认不会再影响行动后，褚森便让女仆带两人分别去客房歇息了。
一点昏暗的烛火中，实弥随意盘坐在卧房的木地板上，他面前摊开的是义勇给他的卷宗。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藤原这个姓氏，从少得可怜的记载中勉强拼凑出了这个人的些微生平。
藤原冬青，藤原氏。
这是日本知名的贵族姓氏，从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实弥敏锐察觉他一定是藤原本家的贵族子嗣，但奇怪的是，他是被“寄养”在出云大社的。
幼时的藤原冬青在出云大社的生平不详，直到前任藤柱浅川雩为追踪恶鬼而至，发现了这个孩子身上某种特殊的、与植物异常亲和的资质，或许，还有那份与世隔绝下滋生的、对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迷茫与渴望，总之他拜入浅川雩门下，离开了神域笼罩的安宁寂静，踏入了真实残酷世界。
档案里关于他正式成为猎鬼人后的记录寥寥，但也勾勒出一个天资卓绝、进步神速的形象。
他修习藤之呼吸，刀法却并未承袭浅川雩的温润，反而更温柔绵密，在弓凌真崭露头角之前，藤原冬青一度被视为藤柱之位最有力的继承者。
然而，所有关于他的记载，在某个时间点后戛然而止。
弓凌真参加藤袭山选拔前一年，藤原冬青奉命调查八云山恶鬼食人事件后下落不明。
八云山？
实弥眯起眼，那不就是出云大社所在地，藤原冬青寄养之地，他在那里消失？
一个被寄养在出云大社的藤原氏子弟，一个容貌酷似弓凌真、同样绿发、身为神子终身未嫁却莫名身死的女人，一个被浅川雩在悬崖晃荡藤蔓中找到的、身世成谜的女婴。
有什么东西在这些碎片之间隐隐串联，形成一张令人不安的网。
而藤原冬青，弓凌真这个下落不明的师兄，似乎曾是这张网中，离某些秘密最近的人。
实弥合上卷宗，他大概明白了弓凌真坚持要去的理由。
这不仅是一个陷阱，一场战斗，更是一场迟来了太久的、与过去的确认。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想要吞噬她的恶鬼，更是她身世迷雾中一个关键的、或许已经面目全非的“故人”。
他猛地站起身，不能再等了。
弓凌真或许很强，或许有自己的决断，但那只鬼，如果那真的是藤原冬青，他了解藤之呼吸，了解弓凌真的战斗方式，这种了解，在化为恶意时，将是最致命的武器。
村田说的迎亲日是多久来着，今晚？
他呼吸一滞，抓起日轮刀，大步流星的冲出自己的房间。
爽籁却飞扑到他的肩上，“嘎——浅草寺——恶鬼出没——任务！”
实弥被狠狠钉在原地，脚底仿佛生了根。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焦灼和决意，被餸鸦带来的任务硬生生斩断、拧碎，化作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痛，堵在心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浅草寺、恶鬼出没、任务。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钉，刺进他的耳朵，刺进他此刻只想着横滨、只想着那个家伙的大脑。
“嘎——紧急——风柱——立刻——！”爽籁拍打着翅膀，催促的叫声尖锐刺耳。
理智在咆哮，浅草寺位于东京核心，人口密集，一旦恶鬼在那里肆虐，后果不堪设想。
命令已下，任务已至，职责如山，不容置疑，更不容……因私废公。
可情感却在疯狂地拉扯、嘶吼。
“该死……该死！！！”
实弥从牙缝里挤出低吼，额角青筋暴跳，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到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激烈碰撞、撕扯，一边是身为柱必须背负的责任，是对无辜民众生命的守护誓言，另一边，是……是某种他尚未完全理清却已沉重到让他心脏发紧、喉咙发干的私心。
如果她出事……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刺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恐慌的寒意。
爽籁再次催促，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急促。
实弥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眸里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入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和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他不能再犹豫了。
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意味着浅草寺出现新的牺牲者。
而横滨，弓凌真已经去了，她的实力毋庸置疑，他应该相信……不，他必须强迫自己相信，她能处理。
“走。”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干涩。
他最后看了一眼横滨的方向。
“别死了，浅川弓凌真。”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要是你敢出事，我绝对……”
后半句威胁哽在喉头，没有说出口，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那毫无意义。
他转身，再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如一道撕裂夜色的疾风，朝着与横滨截然相反的浅草寺方向，疾掠而去。
肩上的餸鸦感受到了主人周身散发出的比平日更甚的低气压和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暴烈焦躁，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浓郁夜色中，褚家陷入了死寂，为了避免误伤，褚森已经在白日遣走仆役，令他们五日后再归来，除了从小照顾她的女管家松子外，其余人都迅速有序的撤离了这里。
村田握紧刀，神情紧绷的站在褚森和松子旁，而相比于村田的紧张，松子的恐惧，褚森却显得格外平和，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呢喃道：“今夜的月色……似乎太皎洁了……让人感觉，有些不安。”
确实皎洁，在为弓凌真特意准备的房间里，连她指甲上的纹路都照的分明。
她跪坐在地，简化过的白无垢纱衣堆叠成好看的形状，角隐遮住了她的神色，只露出形状漂亮的唇。
唇上涂抹了一层红釉，在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她在等。
空气里那股腐败的甜香，随着子夜的临近，越来越浓。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而是血肉与某种陈腐植物混合后，被刻意催发出来的堕落气息。
弓凌真的呼吸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起伏。
门外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人影。
那是一套新做的纹付羽织袴，但与正式的婚服不同，他的文付上并没有绣上家徽，他静静的站在门口，弓凌真能感觉他的目光如刀一般撕开她的衣衫，在她血肉上舔舐。
她抬起脸，看着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他已经不是人了，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睛里充盈着迷乱、疯狂，弓凌真清晰的看到眼瞳中雕刻的“下弦贰”一闪而过。
“师兄。”弓凌真开口，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愤怒。
藤原冬青微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手指沿着弓凌真的眼眉缓缓下滑描摹，隔空触碰她一般，叹息中浸满满足与病态的沉醉，“终于……找到了你，小姑娘。”
“师兄？你可是将我错认成了什么人？”他偏了偏头，笑意愈深，“不过……若你喜欢这样唤我，我便应你。”
“毕竟——”他拉长音调，带着奇异暧昧的宠溺，却又冰冷得令人恶寒，“你可是我珍贵的新娘啊……”
然而话音未落，无数腐烂枯藤从弓凌真端坐之地暴起，想要将她彻底吞入永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