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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号盲区的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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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布什矿区深处,西澳内陆展开一片洪荒般的图景。目之所及是广袤无垠的赭红色土地,零星点缀着低矮坚韧的灌木,以及露天矿场留下的、如同大地深刻褶皱般的巨大阶梯状坑洞。空气干燥得能呛出尘土味,混合着矿石粉尘特有的粗砺感。这里,是属于澳德瑞(Aldory)公司的核心资产之一,也是此刻全球锂业暗流汹涌的焦点。
江辰和团队下榻在离矿区不远的简易营地。此行明面上的目的是技术交流与初步尽调,为北振矿业未来可能的合作铺垫。但只有核心几人知道,他们肩负着更隐秘、更紧迫的使命:在美国容克集团(Junker Group)那每股6.8美元的全现金收购要约撼动市场之前,尽可能深入地评估这片矿脉的真实价值、运营状况以及潜在的“软肋”——任何可能影响收购进程或估价的非技术因素。这是北振在原料命脉被扼住喉咙前,必须完成的背水一战的情报收集。
考察工作异常繁重。白天,他们穿着澳德瑞提供的工作服,在对方工程师的陪同下,检视岩芯,核对数据,讨论技术参数,一切看起来都是标准的商业互动。江辰表现得专业而克制,对澳德瑞的运营效率不时表示赞赏,绝口不提任何与收购相关的敏感话题。然而,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记录着矿场的实际产能利用率、设备新旧程度、一线工人的精神状态、以及矿区与当地原住民社区的互动痕迹。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未来复杂的博弈中转化为筹码或风险点。
夜晚回到板房营地,才是他们真正“工作”的开始。网络信号时断时续,宛如与世隔绝的孤岛。在信号稍好的短暂窗口,加密的信息和压缩的报告需要争分夺秒地收发。更多时候,他们只能在绝对的寂静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如果收购成功,容克将如何整合资源?北振的替代供应渠道在哪里?成本将上升多少?有没有可能联合其他受影响的企业或资本,提出竞争性方案?或者,从环保、社区关系、甚至国家安全审查(尽管渺茫)的角度,寻找延缓或阻碍收购的突破口?
巨大的压力如同这内陆无处不在的尘土,无孔不入。食堂简单到只能果腹的食物,更让人对一顿舒心饭食产生近乎本能的渴望。
第一个疲惫不堪的夜晚,江辰回到他那间狭小但还算整洁的板房。从随身背包的侧袋里,他摸出了那个从珀斯小心翼翼带来的保鲜盒。盒子因一路颠簸边缘有些许凹陷。他打开盖子,分层码放的红烧肉早已凉透,乳白色的油脂凝结在深琥珀色的浓稠酱汁之上。
他拿着盒子走到公用微波炉前加热。揭开盖子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复杂而醇厚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强势地驱散了板房里灰尘与商业计算的冰冷气息。他用勺子舀起一块肉送入口中。凉了又热的肉质,自然不及刚出锅时那般酥烂,但那股家常的、扎实的滋味,却仿佛一道温暖的光束,穿透了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深藏的焦虑。在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复杂的股权结构或反制策略,而是“故里”暖黄的灯光,Henry举着汤碗的调皮模样,和Zoe说“习惯了”时那平静的侧脸。这种纯粹属于“生活”的踏实感,与他正在经历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商业风暴,形成了尖锐而又令人渴望的对比。
手机在这里几乎成了摆设。偶尔捕捉到的一两格信号,脆弱得像风中的蛛丝。第四天傍晚,在一次短暂到几乎错觉的信号波动里,江辰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他下意识点开通讯录,指尖在那个没有存名字、却已能背出的珀斯本地号码上停顿了片刻。他想过要不要试着发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似乎也能从那个充满海风与炊烟的世界里汲取一丝力量。但最终,理智压过了冲动。任何不必要的联系都可能带来风险,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他锁上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床头,仿佛也锁住了那一瞬间涌起的、与冷酷商战格格不入的柔软。
信号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傍晚,他结束“工作”,靠在简易的板床床头。窗外是矿区永不熄灭的几点灯火,和南半球格外清晰璀璨的星河。在绝对的寂静中,白天的观察、夜间的推演、以及对遥远海边那个小餐馆的思念,纷至沓来。他想,此刻的“故里”应该正是晚餐最忙碌的时候吧?锅铲碰撞,烟火升腾,人们在为最简单的一餐一饭而忙碌,那是另一种真实而稳固的世界。他想起Zoe擦拭桌子时平静的侧脸,那份对生活的掌控和安然,在此刻的他看来,几乎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奢侈。
考察计划因一处新发现的、品位颇高的矿脉露头(这对澳德瑞是资产增值,对北振则是更大的压力)而不得不延长了数日。在彻底与外界失联的最后几天里,对那个温暖角落的思念,与肩头沉重的商业使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变得愈发清晰而具体。他开始不自觉地计算返程日期,不仅是为了向北京汇报,也隐含着一种强烈的渴望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两百多公里外的海边。
珀斯的生活,依旧沿着它固有的、平缓的潮汐律动。
Zoe的日子按部就班:清晨送Henry上学,白天穿梭于餐馆、市场与供应商之间,研究新菜单,核算成本,晚上则在灶火与客人的谈笑间忙碌。只是,某些细微的变化像悄然攀爬的藤蔓,无声无息。
临近晚餐高峰期,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靠窗的、空了几日的座位。清点冰柜食材时,会下意识地多留出一份上好的五花肉。当Henry某天晚饭时忽然抬起头,眨着眼睛问:“妈妈,江叔叔去挖宝藏,什么时候回来呀?”她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只能平静地回答:“叔叔工作结束就回来了。”
她没有尝试联系他。矿区的状况她虽未亲历,但可以想见。主动发信息这件事,在她的原则里,显得有些过于越界,也似乎……并不必要。那是他的世界,他的工作,与她安稳的日常隔着山海。
只是在某个深夜,Henry已经熟睡,餐馆打烊后一片寂静。她坐在柜台后结算一天的流水,台灯的光晕笼罩着账本。视线无意间扫过抽屉里那张只有名字和号码的私人名片,指尖顿了顿,终是没去触碰。她关上抽屉,锁好店门,走入清冷的夜风中。心底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涟漪,被她归咎于春夜海风带来的、惯常的凉意。
两周多后的一个黄昏,天色比往日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热与咸腥。“故里”里客人稀疏,气氛有些慵懒。Zoe正在后厨检查明天要用的高汤,忽然听到前面传来铜铃清脆的声响,以及Oliver提高音量的一声“欢迎光临”——那语调里带着熟稔的惊喜。
她心中莫名一动,擦干手,掀开厨房的门帘。
江辰就站在门口。他看起来瘦了一些,轮廓被西澳内陆的阳光和风沙打磨得愈发清晰深刻。简单的黑色棉质T恤衬得肩膀宽阔,卡其裤沾着些许尘土,背着一个实用的深色旅行包,不再是那个提着公文包、一身商务气息的形象。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从厨房出来的她,眼中厚重的疲惫之下,骤然燃起一簇明亮而灼热的火焰,那是一种历经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光亮。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半拍。Zoe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握在门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嗨,”江辰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浸满了笑意,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回来了。”
Zoe松开手,门帘在身后轻轻落下。她朝他走过去,步态如常,只是心跳的节奏乱了方寸。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比泳装那次含蓄温婉,却另有一种居家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回来了?”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像对待任何一位久未见面的熟客,“那边……还顺利吗?”
“总算告一段落。”江辰走向他惯常的座位,将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间带着一种松弛下来的姿态,“吃了太多天的罐头和干粮,现在觉得,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吃一顿有滋有味的饭,就是最奢侈的事。”他说着,目光扫过墙上手写的菜单,又落回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今天有什么推荐的?最好是……需要花点心思和时间的那种。”
Zoe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一丝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漾开,软化了她原本平静的表情:“红烧肉还有。不过,今天刚到了非常新鲜的盲曹鱼,清蒸?或者,试试我们新调整了配方的水煮牛肉?Henry试过说辣,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水煮牛肉。”江辰几乎没有犹豫,又补充道,“清炒个时蔬,一碗米饭。嗯……红烧肉也来一小份吧,想了很久了。”
“好,稍等。”Zoe转身,走向后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那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直接、专注,带着热度,熨帖在她的背脊上,让她耳后微微发烫,仿佛那目光有实质的温度。
这顿饭,江辰吃得缓慢而专注。水煮牛肉麻辣鲜香,红亮的油汤里浮着花椒与干辣椒,牛肉片滑嫩,底下的莴笋和豆芽爽脆。他吃得鼻尖渗出细汗,却畅快淋漓。那一小份红烧肉,他更是细细品味,仿佛在舌尖重温那些在信号盲区里支撑着他的念想。
Henry写完作业跑出来,看到江辰,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江叔叔!你挖到宝藏了吗?”
江辰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认真地回答:“挖到了一些很有价值的‘石头’。不过,Henry,叔叔更想念你画的画。在那边的时候,我还在猜,你会把我和大车画成什么样子呢。”
Henry立刻兴奋地比划起来,描述他想象中比房子还高的车轮。江辰耐心地听着,不时提问,目光温和。Zoe在一旁擦拭着邻桌,看着这一幕。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笼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竟奇异地和谐。她心底某个坚硬的、习惯性封闭的角落,似乎被这寻常的温暖悄无声息地浸润,软化了一丝缝隙。
饭后,江辰帮忙将碗碟送到回收处。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着玻璃窗。他望着雨幕,像是闲聊般提起:“这次过去,满眼都是矿石和报告,差点忘了珀斯是什么样子。听同事提了好几次弗里曼特尔周末市场,一直没机会去。”
Zoe正在整理柜台上的调味瓶,闻言很自然地接口:“周六上午的弗里曼特尔市场确实很热闹,不只是游客,很多本地家庭也爱去。新鲜农产品、手工艺品、街头音乐……Henry最喜欢那里的手工蜂蜜糖和即兴表演。”她的语气里带着本地生活者的熟稔与一种淡淡的归属感。
江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顺势提出了邀请,语气随意却目光专注:“那……你们周六通常有空吗?如果方便,或许可以一起去走走?我这边有车,你们指路,我负责接送。”他顿了顿,看向正趴在柜台边偷听的Henry,笑意加深,“正好,也让Henry这个小行家给我当导游,告诉我哪些摊位最不能错过。”
Zoe擦拭调味瓶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抬起眼,对上江辰的视线。他的眼神里有询问,有期待,却没有丝毫强求的意味,只有一种想要温和地、自然地融入她们生活轨迹的真诚。她又瞥了一眼儿子——小家伙已经双眼放光,满脸写着“想去想去”。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反而衬得餐馆内这个小空间格外宁静、温暖,仿佛与世隔绝。
“周六上午……市场最热闹。”Zoe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而温和,仿佛经过了一番不易察觉的权衡,“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我们可以那时候去。Henry确实知道不少‘秘密据点’。”
“那就说定了。”江辰的笑容在灯光下绽开,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最后一丝倦色,显得格外明朗,甚至有些耀目,“周六上午,我来接你们。”
“好。”Zoe也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江辰又坐了片刻,喝完了杯中温热的茶水,才在雨势渐弱的夜色中起身告辞。Zoe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撑开伞,稳健地走入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街道,直至消失在转角。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声。Henry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周六的“导游路线”。Zoe轻轻靠在门边,听着儿子雀跃的叽叽喳喳,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渐平复的雨声,一下下有力地跳动。这一次,心底荡开的,似乎不再是细微的涟漪。
那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持续的潮涌,正轻轻拍打着多年以来,她为自己构筑的、平静而坚固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