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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弗里曼特尔的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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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珀斯,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典型的南半球春日天气。空气中飘着海洋的清新和周末特有的松弛感。
江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将他的黑色SUV稳稳停在“故里”餐馆斜对面的街边。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蓝色牛津纺衬衫,米色长裤,少了商务场合的严肃,多了几分清爽。透过车窗,他看到餐馆门开着,Zoe正挂出“opening”的牌子,随后转身对Oliver嘱咐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亚麻连衣裙,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裙摆到小腿肚,外面罩了件轻薄的白色针织开衫,脚上是双舒适的平底凉鞋。长发松松地编了条侧辫,垂在肩头,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扫过颈项。阳光洒在她身上,那抹鹅黄显得格外温柔明亮,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江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见过她泳装时的性感,见过她送餐时的利落,见过她在餐馆里的温婉,却从未见过她如春日般明媚柔软的样子。
Henry在她身边蹦跳,背着小背包,头上反戴着一顶印有西澳黑天鹅图案的棒球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江辰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让Zoe转过头来。看到他时,她脸上浮现出笑容,自然而放松,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很准时。”她说。
“周末不堵车。”江辰也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礼貌地移开,他转向Henry,“小向导,今天看你的了。”
Henry挺起小胸脯,煞有介事地说:“江叔叔,我们先去蜂蜜糖摊,然后去看玩杂耍的,然后去……”他掰着手指头数,认真的模样让两个大人都忍俊不禁。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Zoe温柔地打断儿子,拉开车后门,示意Henry上车,俯身帮他系好安全带。从这个角度,江辰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心底某个角落柔软地陷了下去。他迈步走到副驾驶一侧,绅士地为她拉开了车门。“请。”他微微颔首,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Zoe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她轻声说,没有推辞,弯腰坐进车里。亚麻裙摆在她动作间轻轻摆动,掠过他扶着车门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江辰轻轻关上车门,快步绕到另一侧上车,启动引擎前,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安坐好的Henry,又看了眼身旁正在整理裙摆的Zoe,一种陌生的、温暖而完整的充实感悄然充盈胸口。
车子平稳地驶向弗里曼特尔。路上,江辰自然地聊起些轻松话题,比如珀斯与国内的气候差异,他之前在其他国家考察矿区的趣闻。Zoe则扮演着本地生活观察家的角色,指着窗外掠过的一些标志性建筑或街道,简要介绍其历史或特色,语气熟稔,偶尔夹杂一两句对本地生活的幽默点评。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江辰发现自己竟有些分心——他听着她的讲解,目光却不时被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双唇吸引,被她偶尔转头时侧脸的优美线条牵动。
“比如前面那个圆顶建筑,”她指着一个方向,“是弗里曼特尔艺术中心,以前是个精神病院,现在经常有很不错的展览和市集,有时候比珀斯市区的还前卫。”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珀斯就是这样,历史痕迹和现代生活混在一起,有时候有点怪,但看久了,觉得也挺好。”
江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话时眼神清亮,那种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和接纳,让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沉静而笃定的魅力,与初遇时那种带着野性生命力的美,又有所不同。
弗里曼特尔市场果然热闹非凡。古老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里,人声鼎沸,各种肤色、语言的游客和本地人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咖啡、烘焙点心、香料、鲜花的复杂香气,还有街头艺人演奏的欢快乐曲。
一进门,Henry就熟门熟路地拉着江辰的手往一个方向钻:“蜂蜜糖!这边!”
Zoe跟在后面,看着儿子自然而然牵起江辰的手,而江辰没有丝毫犹豫,弯下腰配合着男孩的身高,认真听他讲解哪种形状的蜂蜜糖最好吃,眼神温和带笑。这画面让她的心柔软地塌陷下去一块。
在Henry的“指导”下,江辰买了好几包不同口味的蜂蜜糖,又给Henry挑了一顶土著艺术风格的彩绘小木偶。付款时,他回头寻找Zoe的身影,发现她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卖手工香皂和天然护肤品的摊位前,微微弯腰,用流利的英语和摊主——一位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本地老太太聊着天。阳光透过市场的玻璃顶棚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江辰看得有些出神。
“给Henry洗澡用,安神。”Zoe拿着两块包装精致的薰衣草香皂走过来。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逛。江辰对售卖澳宝(Opal)原石和土著点画作品的摊位表现出兴趣,Zoe便站在他身侧,低声给他解释不同产地澳宝的特点,以及某些点画图案背后的部落传说。她说话时气息轻拂过他的耳畔,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海盐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江辰的注意力有一半在那些色彩斑斓的石头上,另一半却在她轻柔的嗓音和她偶尔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这个我也不太确定,”她指着一幅描绘袋鼠与彩虹蛇的画作,诚实地说,“不过听说是讲述创世故事的变体。”她的坦诚反而让江辰觉得可爱,他低头看她时,发现她耳后的碎发被市场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有股冲动想伸手替她拢好,但终究只是紧了紧握着的购物袋。
在一个摆满各种奇特酱料和腌制橄榄的摊位前,江辰拿起一小罐标着“Smoky Kangaroo”的酱料,挑挑眉。Zoe笑了:“袋鼠肉酱,味道其实不错,配 crackers(饼干)是本地人常见的喝啤酒小食。不过,”她压低声音,带点调侃,“很多亚洲游客买了只是当猎奇手信,回去未必真吃。”
江辰也笑了,还是把那罐酱料放进了购物篮:“那我得尝尝,算深度体验。”
他们看了街头艺人的杂耍表演,Henry兴奋地跟着人群鼓掌,江辰拿出手机拍了几段小视频。经过一个现场制作西班牙海鲜饭的摊位时,巨大的平底锅和升腾的香气吸引了很多人,Zoe轻声说:“这家的海鲜饭用料实在,米饭火候也好,比很多餐厅做得地道。”她说话时,眼神落在翻滚的米饭和海鲜上,带着一种烹饪同行才有的专业审视和欣赏。
江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当年,是怎么决定开餐馆的?学的是这个吗?”
Zoe收回目光,沉吟片刻:“我学的是商科。开餐馆……算是阴差阳错,也是生活所迫吧。刚离婚那阵,需要一份能兼顾Henry、收入又相对稳定的事业。中餐是自己熟悉的味道,也有市场需求,就慢慢做起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江辰能想象其中的艰辛。
“做得很好,”他由衷地说,“‘故里’的味道,很正。”
“谢谢。”Zoe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被认同的暖意。
午餐他们就在市场里解决。Zoe推荐了一家卖土耳其烤肉的摊位,巨大的旋转烤肉柱滋滋冒着油光,师傅熟练地片下焦香的肉片,配上蔬菜、酱料和薄饼。他们又买了新鲜的椰子水,还有一盒Zoe坚持要请客的、她说是“全市场最好吃”的芒果椰子布丁。
三人坐在市场外的露天长椅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分享着食物。Henry吃得满手是酱,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看到的趣事。江辰和Zoe偶尔交谈几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吃着,听着周围的嘈杂,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愉快的周末时光。江辰很自然地用纸巾帮Henry擦掉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Zoe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午后,他们沿着弗里曼特尔的老街散步。Henry精力耗尽,开始耍赖要抱,江辰二话不说将他稳稳抱起,让他骑在自己肩上。从这个高度,Henry兴奋地指指点点。Zoe跟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下这个画面——镜头里,江辰仰头笑着跟肩上的Henry说话,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柔和得不可思议。
“那家的咖啡豆是自己烘焙的,”Zoe指着一家外观朴实的咖啡馆,声音里带着分享的愉悦,“很多本地咖啡师都爱来这里买豆子。”又指着港口一处,“傍晚时候,这里看日落很美,经常有海豚在附近游弋。”
江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然后目光转回她身上。阳光在她发梢跳跃,她说话时眼中闪着光,整个人松弛而自在,比在餐馆里穿着围裙忙碌时,更多了一份舒展的生命力。这座城市,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而她,也在这片异乡土地上,扎下了自己的根。
“以后,”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应该多来逛逛。”
Zoe转头看他,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与专注。她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应道:“嗯,这里周末总是很热闹。”
回去的路上,Henry因为玩累了,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沉沉睡去。车厢里变得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低声流淌。
“今天很开心,”江辰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还有Henry,让我看到了珀斯……很生活化的一面。”他顿了顿,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熟睡的Henry,又看向身旁的Zoe,补充道,“比考察报告上写的生动多了。”
Zoe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唇角含笑:“能帮到你这个‘深度考察者’,是我的荣幸。”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车子停在“故里”门口。江辰下车,绕到后面,小心翼翼地帮Zoe解开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又轻轻将熟睡的Henry抱出来。小男孩在梦中咂咂嘴,无意识地靠在江辰肩头,小手甚至搭上了他的脖子。这个充满信任感的依赖姿势,让抱着他的江辰心头一震,一股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Henry睡得更安稳。
Zoe站在一旁看着,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她迅速眨了眨眼,打开餐馆旁通往楼上住家的侧门,领着江辰上楼。
江辰轻手轻脚地将Henry抱进小卧室,放在床上。Zoe拉过薄被给儿子盖上,动作轻柔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两人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站在光线昏暗的小客厅里。楼下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又当司机又陪玩。”Zoe轻声说,抬头看向江辰。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点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一点都不麻烦,”江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似乎怕吵醒Henry,也因为这狭小私密的空间而格外温柔,“我很高兴。”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非常高兴。”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某种微妙的张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两人站得很近,近到Zoe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她的心跳得飞快,一种久违的悸动在体内苏醒。
“那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Zoe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捋了下耳边的碎发。
江辰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温声道:“下周可能还会比较忙,但晚饭……我会尽量过来。”
“好,”Zoe点头,“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嗯。”江辰应着,却没有立刻挪动脚步。他又看了她一眼,才似乎下定决心,“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路上小心。”
江辰下楼离开。Zoe靠在门框上,听着楼下的引擎声响起、远去,然后彻底融入珀斯的夜晚。她回到儿子床边,看着Henry恬静的睡颜,又想起今天江辰看着她们母子时,眼中那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柔和与专注,还有刚才那瞬间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什么。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迷茫,有一丝隐约的甜蜜,也有十年独立生活磨砺出的、对不可知未来的本能警惕。锂矿考察总有结束的时候,他终究是个过客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像窗外深沉的夜色一样模糊。
窗外,珀斯的春夜温柔而深邃。远处的海,一如既往地呼吸着,潮起潮落,永不停歇。而某些情感的潮汐,一旦开始涌动,似乎也难以轻易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