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28、归途的意外

　　周日的上海飘着蒙蒙细雨。去机场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Zoe抱着熟睡的Henry坐在后座，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轻拍着儿子的背。
　　“樱樱，到了那边记得常来电话。”副驾驶座上的陈锦华转过头，语气温和，“你妈妈那儿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
　　“谢谢陈叔叔。”Zoe轻声说。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对这位继父多了几分真心的感激。
　　车子停在出发层。陈锦华撑着伞送他们到门口，接过Zoe手里的行李箱：“就送到这儿吧。一路平安。”
　　Zoe点头，牵着Henry，走进了航站楼。
　　办好登机手续，托运了行李，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Zoe牵着Henry在候机区坐下，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到机场了，妈放心。”
　　林雅芝很快回复：“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简单几个字，却让Zoe眼眶发热。她想起昨天去康复中心告别时，母亲坐在轮椅上，笑着朝她挥手，说“去吧去吧，别误了飞机”，可眼睛分明是红的。
　　当时她忍住了没哭，现在坐在人来人往的机场，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妈妈？”Henry仰起小脸，有些无措地伸手擦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没事，”Zoe连忙抹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妈妈就是……有点舍不得外婆。”
　　“我们暑假再回来看外婆。”Henry认真地说，小手还拍着她的背，“外婆说了，等她腿好了，要去珀斯看我们，还要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孩子天真的话语让Zoe心里一暖。她抱紧Henry，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辞安的信息：“一路平安，到了说一声。”
　　Zoe看着屏幕，手指顿了顿。她没告诉江辰要走的事，但昨天跟母亲坦白决定后，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沈辞安一声——毕竟这段时间，他为母亲的治疗费了不少心。
　　“谢谢沈医生。我妈那边，还要麻烦你多费心。”她回复。
　　“应该的。保重。”沈辞安的回复很快，简洁得体，没多问什么。
　　Zoe关掉手机，心里却有说不清的复杂。沈辞安的那种“了然”和不过问，反而让她有些莫名的愧疚。但她很快摇摇头——不该想的就不想了，她现在只想回到珀斯，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登机广播响起。Zoe牵着Henry，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步入机舱时，空乘微笑着引导他们：“苏女士，请这边上楼梯，商务舱在二层。”
　　Zoe怔了怔。她买的是经济舱，怎么会……
　　“我们为您和小朋友办理了升舱。”空乘笑容得体，已经主动接过她随身的小包，“是系统随机抽选的幸运旅客。”
　　二层商务舱的宽敞超出了她的想象。座位呈1-2-1布局，中央的两个座位并排，中间设有可调节高度的分隔设置。空乘将他们引导至中央的座位——那两个座位中间的分隔板已经被调节至中等高度，大约到成人胸口的位置，既不完全封闭，也不完全敞开。
　　而江辰，就坐在靠过道的那个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抬起头看向她，神色如常：“这么巧。”
　　那一瞬间，Zoe全明白了。
　　不是什么系统抽选。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安排的。
　　Henry已经开心地叫起来：“江叔叔！你也在这架飞机上！”
　　“嗯，”江辰对Henry微笑，很自然地伸手帮孩子放好小背包，“去珀斯办点事。Henry喜欢这个座位吗？可以平躺变成床哦。”
　　“喜欢！”孩子兴奋地爬上靠窗的座位，开始研究座椅的各种功能按钮。
　　Zoe沉默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能清楚地看到江辰的侧脸，能看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这个分隔板的高度，让两人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既不是完全私密，也不是毫无遮挡。
　　她刻意忽略他的存在，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飞机起飞后，空乘开始服务。江辰很自然地帮Henry打开了小桌板，又顺手把Zoe那份餐食的包装拆开，将餐具递到她手边。
　　“谢谢。”Zoe低声说，接过餐具，依旧没看他。
　　“不客气。”江辰的声音平静。
　　餐后，空乘开始为旅客铺床。当看到空乘将中间那个分隔板完全放平，将两个座位连通成一张宽敞的双人床空间时，Zoe愣住了。
　　“等等，我们不需要……”她急忙想阻止。
　　“这是商务舱的标准服务，女士。”空乘微笑解释，“中央座位可以连通成为双人床，方便家庭旅客。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帮您恢复成分隔状态。”
　　“这样就很好。”江辰适时开口，语气自然，“Henry睡觉不老实，这样空间大些，不容易掉下去。”
　　他看向Zoe，目光平静：“你也不想孩子半夜摔下座位吧？”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Zoe一时无法反驳。她看着那个完全敞开的空间——两张座椅的中间屏障消失了，变成了一片连续的、铺着柔软床品的平面。她和江辰之间，现在只剩下一臂的距离，毫无遮挡。
　　空乘铺好床，拉上了座位四周的帘子。这下，这个空间彻底成了一个私密的茧房。
　　Henry已经困了，揉着眼睛爬进靠窗的那一侧床铺。江辰帮他盖好被子，调整好枕头，动作熟练自然。
　　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小脸在睡眠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现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Zoe坐在床铺的另一侧，背靠着舱壁，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Zoe盯着书页上模糊的字：“告诉你什么？”
　　“你要走。”他侧过身，面对着她在昏暗中依然清晰的轮廓，“如果不是我问了陈叔，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我没有不声不响。”她抬起眼，在昏暗中迎上他的视线，“我告诉了该告诉的人。”
　　“那我不该知道吗？”江辰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情绪，“Zoe，我在你心里，连被告别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问得直接，Zoe别过脸：“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特别告别的。”
　　“没什么需要特别告别的。”江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Zoe皱起眉，“江辰，我只是想回珀斯，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去。这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下来。
　　机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鼾声。帘子外的世界仿佛被隔绝了，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中间那片毫无遮挡的、柔软的床铺。
　　良久，江辰忽然伸出手，握住了Zoe放在身侧的手。
　　Zoe一惊，想要抽回，但他握得很紧，不让她挣脱。
　　“江辰，放手。”她压低声音，看了眼旁边熟睡的Henry。
　　“不放。”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拒绝。Zoe能感觉到他手指上薄薄的茧，能感觉到他脉搏沉稳的跳动。
　　这个高度刚好的分隔板设置，这个被帘子围出的私密空间，这张连通的床——一切都是他精心计算的。她就像被困在一个精心设计的茧里，无处可逃。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凭我不想再错过。”江辰打断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凭我知道，如果这次让你一个人走了，可能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Zoe，你可以回珀斯，可以回‘故里’，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这一次，别想再把我从你的生活里推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落在她心上：“我不会再给你压力，不会再逼你做选择。但至少，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资格——以朋友的身份，以搭档的身份，以任何你愿意接受的身份。”
　　Zoe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也依旧执着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逃到飞机上，以为能暂时逃离上海的一切，逃离那些复杂的感情纠葛。可这个男人，就这样不容拒绝地追了上来，在这个他精心安排的空间里，握住了她的手，告诉她——你逃不掉。
　　“江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真的累了。”
　　“我知道。”他握紧她的手，“所以这次，换我来走向你。你只需要站在原地，或者继续往前走，我会跟上。”
　　飞机轻微地颠簸了一下，机长广播提示即将经过气流区。机舱里的灯光更加昏暗了。
　　江辰这才松开手，躺回自己的那侧床铺。但他侧着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Zoe也躺下来，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玻璃上倒映出机舱里昏暗的光，和她自己模糊的脸。
　　手背上，他刚才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珀斯的海风在等她。可此刻握在手里的，却是上海未完的纠葛，和这个男人不容拒绝的靠近。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南半球那片湛蓝的海飞去。而她的心，在这个半开放的私密空间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纷乱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