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27、母亲的理解

　　康复中心的阳光房里，午后的光线懒洋洋地洒进来。林雅芝靠在轮椅上，身上搭着条米色薄毯，手里握着半杯温水。她没看书，也没看窗外的花园，只是静静看着女儿。
　　Zoe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慢慢地削。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一截厚一截薄——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樱樱，”林雅芝轻声开口，“苹果再削就只剩核了。”
　　Zoe手一顿，低头看看手里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走神了。”
　　林雅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女儿。阳光勾勒出Zoe侧脸的轮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头即使在不经意间也微微蹙着。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事越重，表面越平静。
　　“妈妈最近恢复得很好，”林雅芝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昨天王主任专程来看过，说照这个进度，下个月就能尝试短距离行走了。”
　　“真的？”Zoe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真的。”林雅芝微笑，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所以你看，妈妈这里一切都好。有最专业的护工团队，有最好的康复方案，连沈医生都说，我的恢复速度比预期快百分之二十。”
　　Zoe的手指在母亲掌心里微微一动。
　　林雅芝继续说道：“锦华虽然忙，但每天都来，事事安排得妥帖。说实在的，妈妈在这里被照顾得很好，甚至比生病前还要精细。”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儿：“所以樱樱，你不需要因为妈妈而把自己困在这里。”
　　这话说得突然，Zoe愣住了：“妈，我没有……”
　　“你有。”林雅芝轻轻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妈妈是病了，但不是傻了。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
　　她紧了紧握着女儿的手：“这些天，沈医生来，江先生来，你跟他们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一句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说出来。累不累？”
　　Zoe低下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些天来强撑的平静，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下，一点点瓦解。
　　“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想等你好一些再……”
　　“妈妈已经好多了。”林雅芝抬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动作缓慢却坚定，“樱樱，听妈妈说。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Henry在珀斯打拼，把餐馆做得有声有色，妈妈一直为你骄傲。但妈妈也知道，你心里那根弦，一直绷得太紧。”
　　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这次妈妈生病，你放下一切赶回来，没日没夜地守着，这些我都知道，也感激。但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我的女儿能够活得轻松一些，自由一些。”
　　“妈年轻时候也这样。”林雅芝目光有些悠远，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总想着要顾这个顾那个，怕对不起这个怕对不起那个。后来才明白，人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往往是自己。”
　　她转回目光，看向女儿：“你想回珀斯，对吗？”
　　Zoe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释然——母亲果然什么都知道。
　　“那就回去。”林雅芝说得干脆。
　　Zoe抬起头：“可是你……”
　　“我怎么了？”林雅芝拍拍自己的腿，“你看看，我现在能吃能睡，有人推着到处走，做康复有人专门陪着。护工小张多细心你不是不知道，比你照顾得还周到呢！”
　　这话说得Zoe又想哭又想笑：“妈……”
　　“我说真的。”林雅芝神色认真起来，“樱樱，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一个人在外头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妈不想看你为了守着我，把自己那点精气神都磨没了。”
　　她从轮椅边的小袋子里摸出个信封，塞进Zoe手里：“打开。”
　　Zoe打开，里面是张银行卡，还有几张折好的纸。
　　“卡里是你这些年打给我的钱。”林雅芝说，“妈没动，都给你存着呢，我自己又加了一点。你现在要回去了，那边用钱的地方多，拿着。”
　　“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林雅芝瞪她一眼，那眼神还跟小时候不许她挑食时一样，“妈在这儿要什么有什么，用不上钱。你回去把餐馆好好经营，把Henry带好，妈比什么都高兴。”
　　她又指指那几张纸：“这是你陈叔跟康复中心签的协议，往后半年都安排好了。护工、康复师、定期检查，一样不落。锦华也基本上天天来。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Zoe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觉得它有千斤重。她看着母亲——头发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说话时嘴角的弧度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妈，”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就是觉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太不孝了。”
　　“胡说八道。”林雅芝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她的脸，“你在这儿守了我两个多月，衣不解带的，还不够孝？非得守到地老天荒才算孝？”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樱樱，妈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头，什么都要自己扛。现在妈病了，你二话不说就回来，妈心里都记着。但妈不能因为自己，就把你一辈子拴在这儿。”
　　“可是……”
　　“没有可是。”林雅芝的声音轻柔却有力，“妈妈是母亲，不是孩子。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也知道什么才是对你最好的。”
　　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不舍，却更多是释然：“这些天，我看着你在两个优秀的男人之间为难，看着你为了兼顾妈妈和工作心力交瘁，妈妈心疼。我的女儿，应该像海鸟一样自由，而不是被困在精致的笼子里。”
　　Zoe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她俯身，轻轻抱住母亲。林雅芝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在耳边温柔响起，“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幸福。如果珀斯能让你呼吸得更顺畅，那就回去。妈妈会在这里好好康复，等你带着Henry再来看我时，说不定我都能陪你散步了。”
　　阳光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母女俩轻轻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正好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暖得让人心安。
　　良久，Zoe直起身，擦掉眼泪，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妈，谢谢你。”
　　“谢什么，”林雅芝也笑了，眼里有泪光闪烁，“记住，无论你飞到哪里，妈妈永远是你的港湾。累了，就回来看看；想飞了，就放心去飞。”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沈医生和江先生……妈妈不多说什么。只希望我的女儿，能遵从自己的心做选择，而不是被责任、被愧疚、或者被任何人的期待所绑架。”
　　这话说得通透，Zoe心中那团纠缠多日的乱麻，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理顺了。
　　离开阳光房时，Zoe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轮椅上，正微笑着朝她挥手，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窗外，上海的午后阳光正好。而此刻，Zoe的心已经飞越重洋，落在了珀斯那片蔚蓝的海岸线上。
　　她知道，这一次的离开不是逃避，而是找回自己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