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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夹缝中的窒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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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康复中心的花园里。
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林雅芝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在花园小径慢慢散步。Zoe陪在一旁,手里拿着母亲的水杯和薄外套。
“樱樱,你最近心事重重。”林雅芝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很清晰。
Zoe一怔,勉强笑了笑:“没有,妈,我就是担心你康复的事。”
“妈妈是病了,不是傻了。”林雅芝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两个都是好孩子,但感情的事,终究要你自己想清楚。”
这话说得直接,Zoe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几乎同时从花园的两个入口走来。
沈辞安已脱下白大褂,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营养品。显然是刚下班就直接过来了。而江辰则是一身深色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两人在花园小径的交叉口相遇,脚步都顿了一下。
“江总。”沈辞安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沈医生。”江辰点头回应。
两人几乎同时迈步,朝着Zoe和林雅芝的方向走去。
“阿姨今天精神不错。”沈辞安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俯身查看林雅芝的气色,“这两天睡眠怎么样?还咳吗?”
“好多了,多亏你们医院的医生们。”林雅芝微笑着,又看向江辰,“江先生也来了。”
江辰将果篮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站到了Zoe身侧:“带了些新鲜的山竹,阿姨可以吃点,补充维生素。”
“谢谢你们费心。”林雅芝的目光在三个年轻人之间转了转。
护工适时开口:“林女士,该去做晚间理疗了。”
“好。”林雅芝点头,又看了女儿一眼,“樱樱,你陪两位说说话,我自己去就行。”
轮椅被推走,花园里只剩下三人。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花园灯渐次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朦胧的光晕。
“苏樱,”沈辞安先开口,声音温和,“我今天特意问了我们科主任,他说像阿姨这种情况,如果能配合一些新型的神经修复疗法,恢复速度可以再提高百分之三十。方案资料我已经带来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详细聊聊?”
事关母亲的治疗,Zoe立刻认真起来:“我现在就有时间。这个疗法具体是……”
“是瑞昭和德国一家研究中心的最新合作项目。”沈辞安翻开文件,耐心解释起来,“主要针对颅脑损伤后的神经功能重建,目前临床数据显示……”
江辰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Zoe专注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认真聆听的神情。当沈辞安讲解到一些专业术语时,Zoe显然有些吃力,江辰便适时地递上一直拿在手里的薄外套。
“披上吧,傍晚风凉。”他的声音不高,动作自然。
Zoe愣了一下,接过外套:“谢谢。”
她将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方案上。江辰不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偶尔在她看向文件某处露出困惑表情时,目光也跟随过去,仿佛也在理解那些复杂的医学内容。
沈辞安讲解得很细致,从疗法原理到具体实施步骤,再到可能的风险和预期效果。花园灯光下,他的声音平稳专业,但镜片后的目光,时不时会掠过站在Zoe身边的江辰。
“所以如果确定参与,下周一就可以安排第一次评估。”沈辞安合上文件,“时间上,你这边方便吗?”
Zoe思索着:“下周一我可以。”
“我陪你一起去。”江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Zoe和沈辞安同时看向他。
“这种专业评估,多一个人听,能帮你记下更多细节。”江辰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而且,”他看向沈辞安,目光坦然,“如果有需要签字或确认的事项,我也可以在旁边帮忙看看。”
沈辞安静静地看着江辰,几秒后,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江总考虑得很周到。那就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瑞昭医院神经外科会议室。”
“好。”Zoe点头。
“地址和具体楼层我发你微信。”沈辞安说着,拿出手机。
“也发我一份吧。”江辰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看向沈辞安,眼神平静,“以防万一。”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沈辞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点头:“好。”
花园里安静下来。治疗的事敲定了,但某种无形的张力却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
沈辞安收起文件,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那今天就先这样。Zoe,你也不用太有压力,这个方案只是多一个选择,最终决定权在你们。”
“我知道,谢谢沈医生。”Zoe真诚地说。
沈辞安微笑点头,又看向江辰:“江总,那我先走了。”
“慢走。”江辰回应。
看着沈辞安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Zoe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花园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累了吧?”江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Zoe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眼神里没有刚才那种隐隐的锐利,只剩下关切。
“有点。”她实话实说。
“我送你回去休息。”江辰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治疗方案我晚上也看看,虽然不懂医,但至少能帮你理理思路。”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Zoe心头微微一暖。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晚风穿过树梢,带来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气息。
走到康复中心主楼门口,江辰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他将文件袋递还给Zoe,动作轻柔。
“谢谢。”Zoe接过袋子,抬眼看他,“今天……也谢谢你。”
江辰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眼神深沉而温柔:“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
周一上午九点,瑞昭医院神经外科的会议室。
沈辞安穿着白大褂,站在投影屏幕前,正在讲解那份神经修复疗法的详细方案。屏幕上是复杂的神经通路图和临床试验数据。
Zoe坐在会议桌旁,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江辰坐在她身边,同样专注地看着屏幕,手边也摊开一个笔记本。
“所以这个疗法的核心,是利用特定的电刺激配合药物,激活损伤区域的神经可塑性。”沈辞安用激光笔指向屏幕上的一个区域,“这是阿姨脑部CT的影像,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
讲解持续了四十分钟。沈辞安专业而详尽,从原理到操作,从预期效果到可能风险,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江辰全程没有打断,只在几个关键数据处轻声问了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安全性和成功率的核心信息。
“大致就是这样。”沈辞安放下激光笔,看向Zoe,“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Zoe合上笔记本,眉头微蹙:“沈医生,这个疗法听起来很有希望,但您刚才提到的百分之三十成功率提升……是基于什么样的样本数据?”
很专业的问题。沈辞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是基于德国研究中心过去三年120例类似病例的统计。不过我要强调的是,个体差异很大,这个数据仅供参考。”
江辰这时开口,声音平稳:“沈医生,如果决定采用这个方案,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是说,从开始到能看到初步效果?”
“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的治疗周期。”沈辞安回答,“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而且,”他顿了顿,看向Zoe,“这个疗法需要家属的密切配合,包括定期陪同治疗、记录反应变化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Zoe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心中权衡着。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沈辞安点头,“这个不急。不过如果决定做,最好下周内开始,效果会更好。”
会议结束,三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沈医生,”江辰忽然开口,“如果采用这个方案,需要一直留在上海吗?”
沈辞安脚步稍缓:“至少前三个月需要在上海,方便我们监测反应并随时调整方案。之后如果恢复良好,部分治疗可以考虑远程进行,但……”他看向Zoe,“我还是建议全程在上海完成,这样最稳妥。”
这话让Zoe心头一沉。三个月……甚至更久。
“Zoe,”沈辞安停下脚步,语气诚恳,“我知道这不容易。但阿姨的康复是第一位的,对吗?”
“当然。”Zoe毫不犹豫。
“那就好。”沈辞安微笑,“我理解你还有珀斯的生活要兼顾,但有些时候,我们需要做出取舍。”
这话说得温和,却在Zoe心里激起波澜。取舍——是啊,她一直在取舍。母亲和儿子,上海和珀斯,现在的生活和可能的未来。
“沈医生说得对。”江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而沉稳,“阿姨的康复最重要。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安排。”
他看向Zoe:“如果你需要留在上海照顾阿姨,珀斯那边我可以帮忙。‘故里’的日常运营,Henry的学校安排,这些都不是问题。”
这话说得体贴,却让沈辞安微微蹙眉。
“江总有心了。”沈辞安推了推眼镜,“不过这些毕竟是Zoe的私事,外人插手会不会……”
“外人?”江辰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但目光锐利起来,“沈医生,在Zoe需要帮助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的,不应该被定义为‘外人’。倒是沈医生,”他顿了顿,“作为主治医生,关心病人的治疗方案就足够了,至于病人的私人生活该如何安排,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空气骤然凝固。
走廊的灯光冷冷地洒在三人身上。远处护士站的轻声交谈隐约传来,却更衬得此处的寂静压抑。
沈辞安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去了。他静静看着江辰,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
“江总这话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关心病人的整体状况——包括治疗环境和家庭支持——是我的职责。倒是江总,以什么身份来定义什么是‘越界’?”
“以什么身份不重要。”江辰上前半步,与沈辞安的距离拉近到只有一步之遥,“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是她真正需要的。而不是用‘医生职责’的名义,给她压力,暗示她必须长期留在上海。”
“压力?”沈辞安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江总一边说着帮忙,一边以‘帮助’的名义,影响她的选择?”
“沈医生!”Zoe忍不住出声。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Zoe站在中间,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左边是沈辞安——专业、温和,用母亲的治疗将她与上海紧紧绑定。右边是江辰——强势、直接,用无微不至的“帮助”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
她像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几乎要喘不过气。
“治疗方案我会认真考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至于其他事情……我自己会安排。”
“Zoe,”沈辞安的语气软了下来,“抱歉,我不是要给你压力。只是作为医生,也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做出最有利于阿姨康复的决定。”
“最有利的决定,也包括尊重她自己的生活和选择。”江辰的声音冷了几分,“沈辞安,你是医生,不是她的监护人。治疗建议你给,但生活该怎么过,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那么江总呢?”沈辞安迎上他的视线,“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在让她自己决定,还是在替她决定?”
针锋相对。没有丝毫掩饰。
Zoe看着两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深吸一口气:“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她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在逃离。
“Zoe……”沈辞安想要跟上。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辞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辰。两个男人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交锋。
“江总,”良久,沈辞安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关心她。但有时候,关心太多,反而会让人窒息。”
江辰沉默片刻,目光深不见底:“沈医生,你说得对。但我也知道,有些人一旦放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说完,他转身朝Zoe离开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沈辞安站在原地,看着江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看了看Zoe离开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
停车场里,Zoe靠在车门上,深深呼吸着室外微凉的空气。
医院里的压抑感还在胸腔里盘旋。沈辞安温和却坚定的话语,江辰强势而不容置疑的姿态,两人在她面前那场直白得几乎赤裸的交锋——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
手机震动,是陈锦华发来的信息,说Henry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想给妈妈看。附带的照片上,Henry举着一幅色彩斑斓的画,笑容灿烂。
珀斯。
那个词像一道光,忽然照进她混乱的思绪。
那里有她的餐馆,有她的家,有简单而真实的生活。没有复杂的治疗方案需要抉择,没有两个男人在暗流涌动中将她的生活撕扯成碎片。
她想要回去。想要回到那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