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25、午后的邀约

　　林雅芝转入康复中心的第二周，一切步入正轨。每日专业的复健课程、营养搭配精致的餐食、还有护工全天候的悉心照料，让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甚至能在搀扶下缓慢行走几步。压在Zoe心上的巨石终于卸下大半，她紧绷的神经也得以稍作喘息。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康复中心落地窗，在浅色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Zoe刚陪母亲做完一组上肢训练，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看康复中心提供的健康杂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草清香，背景是轻柔的钢琴曲，环境静谧得让人几乎要忘记这里是医院。
　　“苏樱。”
　　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Zoe抬头，看见沈辞安正站在不远处。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柔和。褪去医生制服的他，少了几分职业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文雅的书卷气，像是大学里受欢迎的年轻教授。
　　“沈医生。”Zoe放下杂志，站起身，礼貌地微笑，“今天不忙吗？”
　　“今天下午没什么紧急安排。”沈辞安走近几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动作自然而放松。“过来看看阿姨的情况，顺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看你。”
　　这直白却不显冒犯的关心，让Zoe微怔。自母亲病情稳定后，沈辞安出现在她们面前的频率，似乎确实超过了纯粹医患沟通的必要。
　　“我很好，谢谢。”她垂下眼帘，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花茶，轻轻抿了一口。
　　“阿姨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主要是她自身意志力强，也离不开你这段时间的悉心陪伴。”沈辞安语气真诚，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不过，照顾病人很耗心神，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我看你最近清减了些。”
　　他的观察细致入微，语气里的关切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负担。Zoe心头微暖，笑了笑：“还好，现在轻松多了。”
　　沈辞安笑了，看向她，语气自然地转入下一个话题，“说起来，Henry最近适应上海了吗？上次看他画的那幅画，很有想象力。”
　　提到儿子，Zoe的神情更加柔软：“还好，陈叔叔家院子大，他挺喜欢。就是总念叨想回珀斯，想他的朋友和‘故里’后巷的野猫。”
　　“孩子都念旧。”沈辞安表示理解，“不过上海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对了，这周末天气好像不错，外滩那边有个新开的自然科学探索馆，听说互动性很强，很多小朋友喜欢。Henry这个年龄，应该会感兴趣。”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单纯分享一个信息。但Zoe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她抬起眼，对上沈辞安温和的目光。他眼神清澈，没有压迫感，只有真诚的提议。
　　“是吗？我没太关注。”她谨慎地回答。
　　“是啊，我同事带孩子去过，评价不错。”沈辞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缓和些，带着商量而非强求的口吻，“如果你周末有空，也想带Henry出去走走的话……我可以当个向导。毕竟我在上海年头久，一些适合带孩子去又不至于太拥挤的地方，还算熟悉。”
　　Zoe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当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关于“带孩子去哪里玩”的讨论。沈辞安在发出一个明确的、超越医患关系的私人邀约。
　　她脑海里飞快闪过许多画面：高中时那个总在图书馆碰到、会默默帮她占座的清瘦少年；母亲病床前他专业而沉稳的讲解；这些天来他润物无声的关心；还有此刻他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另一个身影顽固地存在着。晚宴上并肩而立时他臂弯的温度，车上那个激烈到让她心悸的吻，还有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渴望……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我……”Zoe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好像被这午后的暖阳和对方过于干净的目光黏住了。她想起母亲期待的眼神，想起陈锦华含蓄的赞许，想起自己漂泊多年后对一份安稳的隐秘渴望。
　　最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Henry确实念叨过想出去看看……我，我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周末……如果天气好的话。”
　　她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留下了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口子。
　　沈辞安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那笑意让他整张脸都明亮起来，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好。你决定。随时告诉我。我周末一般都有空，除非有紧急手术。”
　　他没有追问具体时间，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体贴得让人无从挑剔。
　　又闲聊了几句母亲的康复细节和珀斯的趣闻，沈辞安便起身告辞，他下午还有个学术会议。离开前，他再次叮嘱Zoe注意休息，并说晚点会再来看林雅芝的晚间情况。
　　目送他挺拔清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Zoe缓缓坐回沙发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花茶，却忘了喝。
　　周末的上海，天空是罕见的澄澈蔚蓝，阳光和煦。外滩边那座造型现代、充满流线感的自然科学探索馆，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吸引了不少带着孩子的家庭。 Henry一走进大厅，就被中央那具巨大的、栩栩如生的马门溪龙骨架模型震撼得“哇”了一声，仰着小脸，半天没合上嘴。他今天穿着Zoe新给他买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和卡其色工装裤，背着小恐龙书包，头发被Zoe仔细梳过，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满是兴奋和好奇。沈辞安果然是个极好的向导。他显然提前做过功课，没有直奔最热门的展区，而是带着他们从“生命起源”的幽暗展厅开始，顺着演化长河，娓娓道来。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时而引用最新的古生物发现，时而又巧妙地将复杂的适应过程比喻成Henry能理解的游戏关卡。他蹲下身，指着玻璃展柜里一枚三叶虫化石，对Henry说：“看，这是五亿年前的‘小盔甲战士’，它们称霸海洋的时候，连恐龙都还没出现呢。” Henry立刻被这个比喻吸引，小脸几乎贴到玻璃上。 Zoe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沈辞安耐心回答Henry层出不穷的“为什么”，看着他自然地调整步速迁就孩子的小短腿，看着他偶尔回头，对她投来温润含笑的一瞥。他身上浅灰色的薄毛衣和米色长裤，与博物馆柔和的光线融为一体，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安宁、毫无攻击性。Zoe的心，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一点点松弛下来。那些关于珀斯、关于餐馆、关于母亲病情的烦忧，似乎暂时被隔绝在这充满知识与童趣的空间之外。在“人类演化”展厅，沈辞安望着屏幕上的变迁，轻声说：“生命充满了偶然。不同的选择，会走向完全不同的轨迹。”
　　他的话像羽毛轻拂过Zoe心中关于选择的纠结。是的，不同的轨迹。沈辞安代表的这条，看起来清晰、安稳、充满理性光辉，对她这样经历过情感风暴的人，有着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傍晚时分，三人走出博物馆，沿着滨江步道散步。江风微凉，对岸陆家嘴的灯火渐次亮起。沈辞安正弯腰帮Henry调整恐龙玩偶的姿势准备拍照，Zoe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这么巧。”
　　低沉稳重的嗓音响起。Zoe回头，看见江辰正从几步外走来。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步履从容，像是恰好路过，但那双深邃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锐利，却让Zoe心头莫名一紧，江辰自然地站在Zoe身侧，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稳稳揽住她的肩头。沈辞安直起身，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但很快恢复温和：
　　“江总？”沈辞安直起身，神色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正好准备去拜访陈叔叔，谈点事情。”江辰的语气自然得体，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Zoe脸上，“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们。Henry玩得开心吗？”
　　“开心！”Henry抱着恐龙玩偶，眼睛亮晶晶的，“江叔叔你也来啦！”
　　江辰走过去，很自然地摸了摸Henry的头，然后转向沈辞安：“沈医生，今天麻烦你了。既然我正好要过去陈家，就由我送Zoe和Henry回去吧，不耽误你宝贵的休息时间。”
　　他说得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Zoe蹙了蹙眉：“我们自己可以回去，不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江辰看向她，声音温和却坚定，“我车就在附近，顺路的事。”
　　他目光里的坚持让Zoe想起他惯常的强势。沈辞安在一旁看着，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弧度。
　　“沈医生，那今天……”Zoe有些歉意地看向沈辞安。
　　“没关系，”沈辞安得体地微笑，“正好我医院还有点事要处理。你们路上小心。”
　　他蹲下身，对Henry温和地说：“Henry，下次再带你看更多的恐龙，好吗？”
　　“好！谢谢沈叔叔！”Henry用力点头。
　　沈辞安站起身，朝江辰点了点头：“江总，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江辰淡淡回应。
　　看着沈辞安转身离去的背影，Zoe心里涌起一丝不悦。江辰这种不经商量就安排好一切的做派，让她感到一种被掌控的不适。
　　“走吧，”江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车在那边。”
　　他很自然地接过了她肩上的背包和Henry手里的恐龙图册。动作流畅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去停车场的路上，三人沉默着。Henry似乎察觉到什么，小手紧紧抓着Zoe的手指。
　　坐进车里，江辰熟练地启动引擎。车内温暖安静，与外面渐起的暮色形成对比。
　　“玩得开心吗？”江辰从后视镜看了Zoe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Zoe简短回应，目光投向窗外。
　　“那个探索馆，”江辰平稳地驶入车流，“我上个月刚和他们馆长吃过饭。如果你和Henry喜欢，下次可以安排个专场，请研究员单独讲解。”
　　“不用那么麻烦。”Zoe低声说。
　　“不麻烦。”江辰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Henry喜欢，就值得。”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Henry大概是玩累了，靠在儿童座椅上渐渐睡着。
　　等红灯时，江辰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Zoe：“我刚才说的拜访陈叔叔，是真的。”
　　Zoe迎上他的视线，没有接话。
　　江辰看着她，声音低沉了几分：“但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会想送你回家。”
　　他的坦诚让Zoe一时语塞。
　　车子在陈宅门前停下。江辰先下车，为Zoe拉开车门，又将熟睡的Henry轻轻抱出。
　　“谢谢，”Zoe接过孩子，“你不是要去拜访陈叔叔吗？”
　　“是，”江辰看着她，“你先休息，我晚点再过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Zoe抱着Henry走进大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重新坐回车里。
　　半小时后，江辰的车再次驶入陈宅。这次，他是真正来拜访的。
　　陈锦华在书房接待了他。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气氛融洽。之后，江辰特意去康复室看望了林雅芝。
　　“阿姨今天气色很好。”江辰站在床边，语气恭敬。
　　林雅芝已经能坐起身，微笑着点头：“多亏了你们帮忙。听锦华说，你这次为了我的事，费了不少心。”
　　“应该的。”江辰轻声说，目光诚恳，“过去我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以后能有弥补的机会。”
　　林雅芝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听说过一些女儿和这个男人的事，也知道他过去的婚姻状况。但这次病中，江辰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那些顶尖的医疗资源，那些不动声色的打点安排，还有此刻他眼中那份真诚的愧意。
　　“感情的事，”林雅芝缓缓开口，“关键看樱樱自己的想法。我这个做母亲的，只希望她幸福。”
　　“我明白。”江辰点头，“我会尊重她的选择，只是希望她能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离开陈宅时，夜色已深。江辰站在车边，抬头看向二楼某个亮着暖光的窗口。
　　而此刻，二楼房间里，Zoe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在夜色中站立片刻才驾车离去的身影。
　　手机震动，是沈辞安发来的信息：【安全到家了吗？今天很开心，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一起带Henry探索更多有趣的地方。】
　　简洁，得体，一如既往的温和。
　　Zoe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脑海中浮现出探索馆里沈辞安耐心讲解的侧影，也浮现出车上江辰深沉而认真的眼神。
　　演化展厅里的话再度回响：不同的选择，完全不同的轨迹。
　　夜色渐浓，黄浦江的风穿过城市楼宇。在这个平静的夜晚，Zoe站在窗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选择，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而无论选哪条路，都将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