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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入夜的华光 ...

  •   母亲林雅芝的病情,如同惊涛骇浪后终于归于平缓的海面。她转入了沪上顶尖的康复中心,专业团队接手,每日的进步肉眼可见。已能清晰对话,能在搀扶下短暂站立,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光彩。笼罩在Zoe心头的厚重阴云终于散去,连呼吸都仿佛轻盈了许多。陈锦华家中因这场意外而绷紧的气氛,也随之松弛,甚至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情。
      这日傍晚,陈锦华在书房打电话,声音透过虚掩的门缝传来,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圆融笑意。片刻后,他走出来,对正在客厅陪着Henry拼图的Zoe笑道:“樱樱,晚上锦江有个慈善拍卖晚宴,几位老朋友攒的局,推不掉。我想着,江辰这次帮了家里这么大忙,一直也没机会正式表达谢意。刚给他打了电话,他正好在上海,就厚着脸皮请他也来赏光。”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Zoe,“你妈妈现在情况稳定了,你也该出去透透气,别总闷着。我想……请你做江辰的舞伴,一起出席,也算代表我们陈家,尽一份心意。你觉得呢?”
      舞伴?晚宴?Zoe的第一反应是拒绝。那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场合,离她的世界太遥远。她习惯了“故里”的烟火气,习惯了T恤牛仔裤的舒适自在,高跟鞋和礼服裙对她而言,是另一个维度的束缚与表演。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合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护工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林雅芝从复健室回来。林雅芝的气色好了很多,听了陈锦华的话,也柔声劝道:“樱樱,去吧。妈妈这里一切都好,不用你时时刻刻守着。江先生这次雪中送炭,我们感激在心。你代妈妈去,也是应有的礼数。再说,” 她目光温柔地打量着女儿,“我的女儿,打扮起来,绝不会输给任何人。也该让有些人看看。”
      母亲眼中那抹混合着鼓励、骄傲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让Zoe无法再坚决推拒。陈锦华的邀请合情合理,母亲的劝说情真意切,而内心深处,或许也有一丝极细微的声音,想要知道,在那个属于江辰的、她曾只在门外窥见一隅的世界里,自己是否真的能立足,哪怕只是一晚。
      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晚宴设在俯瞰外滩全景的顶楼宴会厅。Zoe的礼服是陈锦华让相熟的品牌送来的。当她在造型师帮助下换上那身裙子,走出房间时,连见惯风浪的陈锦华眼中都掠过惊艳,林雅芝更是眼眶微湿,连声说“好”。
      那是一袭霁青色的真丝缎面长裙。颜色似雨过天青,又似深海至静处的幽蓝,泛着珍珠般柔和内敛的光泽。剪裁极致简约,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仅凭流畅如瀑布倾泻的线条和顶级面料本身的垂坠感,便勾勒出她纤细却秾纤合度的身形。一字肩设计,露出她优美的锁骨和纤薄平直的肩线,后背则是克制的露背处理,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流动,像静谧夜色中漾开的微波。长发被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妆容清淡,只着重突出了她清澈明亮的眼眸和自然唇色。她站在那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艳光,却有一种洗净铅华后、如同月光下青瓷般温润剔透的美,沉静,高贵,不容忽视。
      江辰准时来接。当他看到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的Zoe时,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火骤然亮起,又迅速被他压抑成一片深邃的暗涌。他今天穿着经典的黑色塔士多礼服,白色翼领衬衫,黑色领结,身姿挺拔如松,与Zoe站在一起,一沉稳一清雅,一浓烈一淡远,奇异地和谐,宛如一幅精心构图的夜景人物画。
      “很美。”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绅士地伸出臂弯。
      Zoe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里,指尖能感觉到他西装面料下坚实的手臂肌肉和温热的体温。她的心跳有些快,但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谢谢。我们走吧。”
      宴会厅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与鲜花交织的馥郁气息。衣冠楚楚的宾客们低声交谈,杯影交错。当江辰臂弯挽着Zoe出现在入口时,原本流动的声浪似乎出现了片刻微妙的中断,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过来。
      江辰的身份地位自不必说,而他身边这位陌生又美丽得出奇的女伴,立刻成了众人暗自揣测的焦点。他从容地向几位迎上来的熟人颔首致意,介绍Zoe时,语气平静自然:“苏樱,林总的女儿,刚从澳洲回来。” 巧妙地借用了陈锦华(林总)的名头,为她在这陌生场合格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
      Zoe保持着微笑,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面孔和头衔,举止落落大方。她虽不习惯,但多年经营餐馆应对各色人等的经验,让她至少能做到表面上的镇定。江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偶尔会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简短提示一两句。
      为了缓解紧张,也因侍者频繁递上的香槟,Zoe不知不觉饮了两杯。她素来酒量浅,酒精很快在她体内升腾起暖意,让眼前的光影略微氤氲,神经却奇异地放松了一些,脸颊也染上淡淡绯红。
      然而,再精致的面具也挡不住暗处的流言。就在他们与一位银行家寒暄后转身走向餐台取食时,几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入耳的议论,从旁边一丛茂盛的观赏植物后飘了出来:
      “……看见没?那就是江辰养在澳洲的那个女人,听说是个开小餐馆的……长得确实不赖,难怪江辰当年铁了心要跟魏家小姐离……”
      “嘘——小声点!不过……看着是挺有味道,不像一般那种……”
      话语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Zoe微醺却依旧敏锐的耳膜。养在澳洲的女人?开小餐馆的?原来在这些人眼中,她是这样的存在,是江辰婚姻破裂的“缘由”,是一个需要被“养”起来的附属品。
      一股混杂着酒意、愤怒、难堪、还有更深沉的悲哀与骄傲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她感觉到身旁江辰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他眼中骤然凝结的寒意——他显然也听到了。
      就在江辰面色一沉,准备转身的刹那,Zoe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酒精给了她一丝额外的勇气,但更多的,是骨子里那份不容玷污的自尊在支撑。她抬起了头,脸上的浅笑未曾改变,眼神却越发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那丛植物的遮蔽。她松开挽着江辰的手,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笃定。
      那两位女士意识到不对,愕然抬头,对上了Zoe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晚上好。” Zoe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这一小片区域,甚至吸引了不少附近的视线。她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得体的微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刚才似乎听到两位提到了我。有些信息可能不太准确,我想有必要澄清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女士瞬间涨红又强作镇定的脸,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与力量:
      “首先,我叫苏樱,在澳大利亚珀斯经营一家名叫‘故里’的中餐馆,是我个人独立创办并打理,生意还不错,足以让我和我的儿子生活得很好,不需要、也从未依靠任何人‘养’。”
      “其次,” 她的目光转向已走到她身侧的江辰,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江辰先生是我母亲这次患病期间,提供了重要帮助的朋友。我很感激他的援手。今晚我作为陈家的一份子,陪同出席,仅此而已。”
      “最后,” 她重新看向那两位已彻底僵住的女士,唇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神却清冽如冰,“关于他人的私人生活,尤其是未经证实的部分,作为有教养的女士,或许保持基本的尊重和缄默,会更得体一些。您说呢?”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青白交错的脸色,对周围投来各色目光的宾客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而从容。然后,她极其自然地,重新伸手挽住了江辰的臂弯,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宴会上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抱歉,香槟好像有点上头,能陪我去露台透透气吗?” 她仰起脸,对江辰说,眼神因酒意而有些氤氲,但深处的光芒却清亮坚定。
      江辰深深地凝视着她。他看到她脸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晕,也看到她眼中那番反驳后尚未完全平息的锐气,更看到她努力维持的镇定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胸腔里因听到污言而升腾的怒意,早已被一种更汹涌、更灼热的情潮与骄傲取代——为她的从容,为她的锋利,为她这份在任何境地下都不折的傲骨。
      “好。” 他低声应道,声音里有压抑的沙哑,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动容。他握紧她的手,将她带离了那片无形的漩涡中心。
      晚宴的后半程,Zoe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更多了,但其中的意味已悄然改变。好奇仍在,审视仍在,但先前那种轻慢的窥探与臆测,明显收敛了许多。酒精的后劲开始真正显现,她的脚步有些发软,思维却格外活跃,又带着点飘忽。江辰几乎半揽着她,低声与必要的熟人周旋,大部分时间将她护在自己的身侧或身后。
      回去时,司机早已将车开到门口,并为他们打开了后座车门。
      坐进车内,与前排之间升起了隔音挡板,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窗外上海的夜景流光溢彩,在车窗上拖曳成一道道朦胧的光带。Zoe靠着柔软的真皮座椅,微阖着眼,酒意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系统极轻微的送风声。她能闻到江辰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能感觉到车身平稳行驶带来的微颤,更能感觉到……身旁男人投来的、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璀璨的都市中心,驶向相对安静的西区。
      江辰没有说话。他只是侧头看着她,看着她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毛,看着她卸下晚宴上所有武装后,显露出的柔软与疲惫。她今天在众人面前那番不卑不亢、智慧犀利的反驳,像最璀璨的钻石,折射出她骨子里那份他从未真正征服、也从未真正失去的骄傲与独立。这让他骄傲,更让他心折,也让他心底那份早已满溢的情感,如同被压抑已久的岩浆,更加滚烫地翻涌。
      三年多的分离,日夜的煎熬与悔恨,失而复得的恐慌,今晚目睹她独自面对恶意时的揪心与骄傲,还有此刻她毫无戒备近在咫尺的容颜……所有压抑的情感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寻找着决堤的出口。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微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
      Zoe因为这触碰微微一颤,茫然地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和他近在咫尺的脸,带着酒后的湿漉漉的迷茫和一丝困惑。
      下一秒,他的吻已然落下。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这个吻带着狂风暴雨般的侵略性,炽热、深入、不容拒绝,仿佛要将过去三年错失的所有时光、所有触碰、所有未能言说的思念与渴望,都在这一瞬间弥补回来。他的唇舌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汲取着她带着酒香的甜美气息。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将她用力按向自己,两人之间毫无缝隙。昂贵的礼服面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混合着陡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在这密闭的车厢内被放大。
      Zoe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亲吻惊呆了,酒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起初是懵然的承受,随即被他滚烫的唇舌和灼热的体温唤醒了一些神智。这个吻太深,太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让她心悸,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塌陷。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能感受到这个吻里蕴含的深沉痛苦与无尽渴望。有那么几秒钟,被酒精软化的意志和心底残存的情愫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但,当他的吻越来越深,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后背裸露的肌肤上游移,带来一阵阵战栗时,一种更强大的本能警觉战胜了酒意和刹那的迷乱。
      “唔……江辰……” 她用尽力气偏开头,躲开他灼热的追逐,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微微喘息着,声音因亲吻而沙哑,带着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拒绝,“不要……别这样……”
      她的推拒并不十分有力,但那声“不要”和眼中浮现的清明与坚持,像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险些被欲望吞噬的江辰。
      他猛地顿住,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情潮和一丝狼狈的痛楚。他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此刻写满抗拒和一丝后怕的眼睛,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回笼,淹没了方才的失控。
      他在做什么?趁她酒意微醺,用近乎强迫的方式去索取?这与他憎恶的、曾伤害过她的“占有”有何本质区别?
      深深的懊悔和自责攥住了他。他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身体向后退开一些,给了她呼吸和安全的距离。车厢内只剩下两人尚未平息的喘息声,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尴尬与痛楚。
      “……对不起。” 良久,江辰才哑声开口,声音艰涩无比,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抹去那份失控的痕迹,“我……我失控了。抱歉,Zoe。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再看她,重新坐直身体。
      剩下的路程,沉默在车厢内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方才那个激烈到险些失控的吻,像一道突然撕开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提醒着他们复杂难言的过去和依然汹涌未明的当下。
      车子平稳地停在陈宅大门前。司机下车,为他们打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车内暧昧而沉重的气息。
      江辰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Zoe借着微凉的夜风,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没有拒绝他的搀扶,但一下车便轻轻抽回了手。
      他将自己的礼服外套再次披在她肩上,动作克制而保持距离。
      “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压抑的紧绷。
      Zoe拢紧了外套,低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需要时间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宴会上的交锋,酒精的迷离,还有那个让她心悸又后怕的吻。
      “晚安。” 她低声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灯火温暖的宅邸大门,没有回头。
      江辰站在车边,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良久未动。深夜的寒意浸透了他的衬衫,却比不上心底那片因失控和懊悔而生的冰凉。他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一丝温度和气息。
      今晚,他看到了她在另一个世界的耀眼光芒,也险些再次被自己的欲望所吞噬。前路似乎更加清晰,却也布满了需要他更小心跨越的荆棘。他必须用绝对的耐心和尊重,去赎罪,去等待,去重新赢得靠近的资格。
      夜色深沉,黄浦江的风吹过林梢,带着未尽的故事,悄然流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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