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23、旧日暖阳与归程

　　江辰接到北京总部的紧急会议通知，必须离开几天。
　　临行前，他将所有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护工团队轮值表、主治医生及沈老的直接联络方式、康复中心对接人的信息、甚至Zoe和Henry在上海期间可能需要用到的各种生活服务联系方式，都整理成清晰的文档发给了Zoe。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看着她，沉声说：“有事随时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最迟五天回来。”
　　他的离开，像抽走了一股持续存在的、沉稳的背景音，病房内外忽然显得空旷安静了许多。但也让一直紧绷着神经、在他面前刻意维持着距离的Zoe，无形中松了口气。
　　沈辞安的出现频率，似乎随着江辰的离开，变得更高了些，在病人（林雅芝）脱离危险期进入积极康复阶段后，本就需要更密切地跟进调整方案。而他对Zoe的关心，也自然而然地从纯粹的医患家属关系，滑向更私人、更温暖的领域。
　　他的关心是煦暖的，恰到好处的。查房时，他会用轻松的语气提起高中时某次运动会Zoe跑八百米最后咬牙冲刺的样子，笑着说“现在眼神里那股劲儿还在”；会在Zoe因为某个康复术语困惑时，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简单易懂的示意图，手指修长干净，字迹清隽，一如当年在黑板上解题的那个少年；他会很自然地问起珀斯的餐馆，听Zoe说起“故里”的日常，眼神专注，偶尔插一句“听起来比医院食堂有意思多了”，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的话题总能巧妙地将过往与现在连接起来。一次午后，阳光很好，林雅芝在护工帮助下进行床旁被动运动后睡着了。Zoe和沈辞安站在病房外的露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绿意。
　　“时间过得真快，”沈辞安倚着栏杆，侧头看她，“感觉昨天还在为高考模拟考发愁，一转眼，你都在珀斯开了自己的餐馆，有了Henry。” 他的语气里有感慨，也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Zoe笑了笑，有些怅然：“是啊，很多事情都没想到。”
　　“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很不容易。”沈辞安的声音放得更缓，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真诚的钦佩，“苏樱，你比我想象中更坚强。”
　　这直接的称赞让Zoe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生活所迫罢了。”
　　“不是谁都做得到的。”沈辞安摇头，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问起，“Henry的父亲……？”
　　Zoe沉默片刻，简略地回答：“分开很久了，没什么联系。”
　　沈辞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温和地说：“Henry很可爱，也很懂事。你把他教得很好。”
　　他的理解和不探询，让Zoe感到舒适。像是沐浴在旧日校园里那抹和煦的阳光下，让人不自觉地放松，甚至偶尔会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些简单而充满可能性的青葱岁月。
　　沈辞安也对Henry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他会蹲下身，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外婆的身体为什么需要这些管子；会从白大褂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两颗包装可爱的进口儿童维生素软糖（“医生叔叔的特别能量补充剂”）；会在Henry用蜡笔画了歪歪扭扭的“外婆康复图”时，认真点评，指出哪里画得特别有想象力。他甚至记得Henry随口提过喜欢恐龙，下次来时就带了一本精美的恐龙立体书。
　　这些细微的、下意识的体贴，或许连沈辞安自己都未完全察觉其中一丝丝讨好的意味，只是出于对Zoe的珍视而自然地爱屋及乌。但Henry能感觉到这个总是温和带笑的“沈医生叔叔”的善意，渐渐也会主动和他说话，展示自己的新玩具。
　　一个礼拜的时间，在母亲稳步的康复和沈辞安温和的陪伴中，过得平静而迅速。林雅芝已经能进行简短的对话，精神好的时候，甚至能和Henry说上几句话。笼罩在Zoe心头的阴霾几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希望和一丝久违的松弛。
　　这天下午，沈辞安刚为林雅芝做完一次细致的评估，结果令人满意。他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对Zoe笑着说：“照这个进度，再观察一周左右，应该可以考虑转去康复医院进行系统治疗了，那里环境更专业，也更利于阿姨恢复。”
　　Zoe闻言，脸上露出这些天来最明媚的一个笑容，那是卸下重担后由衷的喜悦：“真的吗？太好了！沈医生，真的太感谢你了！”
　　她的笑容真诚而灿烂，眼中闪着光，整个人都明亮起来。沈辞安看着她，记录的手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眸光深了深，心中那片沉寂多年的湖，仿佛被这笑容搅动，泛起清晰而温暖的涟漪。这么多年过去，再见她，她身上那份坚韧与沉静下偶尔流露的生动，依然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他单身至今，事业有成，生活充实，却似乎总有一处空着，此刻，那空处正被眼前人的笑容缓缓填满。
　　“应该的，还是叫我名字吧！”他声音温和，看着她的眼神专注。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甚至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
　　两人闻声转头。
　　江辰站在门口，眼神锐利清明。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Zoe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对着沈辞安展露的明媚笑容。那笑容如此真实放松，是他这些天来在她脸上极少见到的。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站在Zoe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同样看向他的沈辞安。沈辞安脸上还残留着温和的笑意，与Zoe之间流动的那种默契而轻松的氛围，尚未完全散去。
　　江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走了进来，他先对床上的林雅芝恭敬地问候了一声：“伯母，感觉好些了吗？”得到林雅芝虚弱的点头回应后，他才转向Zoe和沈辞安。
　　“刚下高铁。”他对Zoe解释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然后看向沈辞安，微微颔首，“沈医生，辛苦。”
　　沈辞安恢复了一贯的专业从容，点头回应：“江总回来了。阿姨恢复情况不错，刚在和她商量转康复医院的事。”
　　“好事。”江辰言简意赅，目光重新落回Zoe脸上。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恢复了平日面对他时的平静与礼貌，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喜悦光亮。
　　“工作还顺利吗？” Zoe客气地问候。
　　“嗯，处理好了。”江辰回答，目光却在她和沈辞安之间不着痕迹地又扫了一眼。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心里。那种Zoe在沈辞安面前自然流露的轻松与笑意，与他相处时刻意保持的距离和疏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胸腔里弥漫开一种陌生的、沉闷的不悦感。
　　他离开不过一周，似乎有些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悄然发生着变化。沈辞安这位温和儒雅、拥有共同青春记忆的旧日同窗，显然比他这个背负着过错“后来者”，更具优势，也……更让Zoe感到放松。
　　病房里，阳光依旧温暖。林雅芝的病情稳步向好，本该是皆大欢喜的气氛。但此刻，空气中却隐隐流淌着一股无形的张力。沈辞安的温和，Zoe的放松，江辰的风尘仆仆与深沉目光，交织成一幅复杂难言的画面。
　　江辰的归来，像一块投入渐趋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激起了涟漪，似乎也惊动了某些刚刚开始滋长的、隐秘的藤蔓。他看着Zoe，又瞥了一眼旁边姿态从容的沈辞安，意识到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可能错过了什么，也需要重新调整些什么。紧迫感，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窜过他的神经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