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22、涟漪与苏醒

　　医院高级病房的午后，弥漫着一种阳光消毒后的宁静。林雅芝依旧安睡着，但脸色比前几日又多了些生气。Zoe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母亲平稳起伏的胸膛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薇。
　　“阿姨今天怎么样？”林薇的声音从珀斯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切。
　　“好多了，沈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能今天就能完全清醒。”Zoe的声音里透着卸下重负后的淡淡疲惫，但更多的是安心。
　　“那就好！你也得抓紧时间休息，别阿姨好了你又倒了。”林薇叮嘱了几句，话题却似乎有些犹豫地一转，“Zoe，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江辰他……大概半年前，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所有法律上的牵扯都清了。”
　　电话这头，Zoe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嗯，我知道了。”她的回应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一丝惊讶或追问。对她而言，这个消息在此时此刻的意义，或许仅仅是为江辰这段时间的全力相助提供了一个更“清白”的背景，减轻了一点她接受帮助时潜意识里的道德负担。至于其他……她刻意筑起的心墙太高，墙外的消息，无论是单身还是其他，都难以真正触及墙内的核心。她现在只想母亲康复，带Henry回珀斯，其他一切，都暂且按下不表。
　　林薇似乎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平淡，便不再多提，转而聊了几句餐馆和Henry的情况，才挂了电话。
　　Zoe放下手机，轻轻舒了口气。目光不经意瞥向病房门口——江辰并没有进来，大概在走廊或休息区。
　　然而，林薇刚才在挂断前，似乎随口提了一句：“对了，这次你突然回国，江辰打不通你的旧号码，急得大晚上直接冲到律所来找我，那架势……啧，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样。”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Zoe平静的心湖深处，激起了远比听到他离婚消息时更强烈、更持久的震荡。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江辰，因为联系不上她，脸上惯有的沉稳被焦灼打破，不顾时间场合，直接找到林薇追问她的下落……那种近乎失态的急切，背后所代表的关切与担忧的重量，让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地跳动了几下。
　　这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有些慌乱。她连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母亲身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Henry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看到Zoe，眼睛一亮：“妈妈！”
　　跟在Henry身后进来的，是江辰。他手里拿着Henry的小书包和水壶，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目光先是在沉睡的林雅芝身上停留一瞬，确认无碍，然后才落到Zoe脸上，平静而克制。
　　“江叔叔带我来的！”Henry雀跃地跑到Zoe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们在楼下看到有卖气球的，江叔叔给我买了一个小海豚的！”他献宝似的举了举手里拴着细线的蓝色海豚气球。
　　Zoe摸了摸儿子的头，对江辰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辰走进来，将书包和水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顺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动作自然。Henry趴在江辰膝头小声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笼罩在这一小片区域。江辰低着头听Henry说话，轮廓鲜明的侧脸此刻泛着柔光；Henry仰着小脸，表情生动；而Zoe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那一大一小虽然并无血缘，但在一起的画面，却奇异地有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温馨。
　　Zoe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那刚刚平复下去的悸动，又隐隐浮现。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保持距离，尽管过往的伤痕依然清晰，但看到江辰如此耐心而自然地融入她和Henry的世界，看到他眼中那沉默却不容错辨的关切，她筑起的心墙，似乎总在不经意间，被敲开一丝微小的裂缝。一种混合着感激、无奈、以及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柔软情绪，在心间悄然弥漫。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微的呻吟。
　　Zoe浑身一震，立刻转头。
　　林雅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是涣散而迷茫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渐渐地，焦距凝聚，她看到了床边满脸紧张与期盼的Zoe。
　　“……樱……樱？”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只是气音，但确实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妈！” Zoe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握住母亲抬起无力的手，声音哽咽，“是我，妈妈，是我。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连日来的担忧、恐惧、疲惫，在这一刻化为滚烫的泪水，盈满眼眶。
　　江辰见状，悄然起身，将空间完全留给这对母女。他看了一眼同样睁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Henry，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轻牵起男孩的手，带着他无声地退出了病房，并细心地将门虚掩上。
　　走廊里，阳光依旧明亮。江辰靠在墙边，Henry靠着他，小手还抓着他的食指，仰头小声问：“江叔叔，外婆是好了吗？”
　　“嗯，”江辰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外婆醒了，慢慢就会好起来了。”
　　病房内，是劫后余生、百感交集的母女低语；病房外，是沉默守护的一大一小。而沈辞安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恰好看到走廊尽头，江辰低头与Henry轻声说话的那一幕，以及虚掩的房门内隐约传来的、Zoe带着哭腔却充满喜悦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思。母亲的苏醒，是新的开始，或许，也是某些暗流涌动的局面，即将发生变化的序曲。而他这位局内亦局外的老同学，需要重新审视许多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