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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陪伴、界限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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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芝转入高级病房后,时间仿佛有了更清晰的刻度。每一天的康复指标,每一次医生的查房,都成为衡量希望进展的标尺。江辰的存在,也随着病情的稳定,变得更加规律而克制。
他并未因危机缓解而消失,反而将这种陪伴内化成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每天固定的时段,他会出现在病房,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好完成一次必要的探望和简短的交流。他带来的东西越来越细致:有时是几本最新的财经或旅行杂志(或许留意到Zoe偶尔会翻看医院提供的旧刊物),有时是托人从澳洲带来的、Henry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全天然果汁软糖,有时只是一束清淡雅致的鲜花,为素白的病房添上一抹生机。他的关心渗透在细节里,却又始终保持着令人无法挑剔的、朋友般的分寸感。
这日下午,江辰刚到不久,正将一盒包装精致的日本院线级保湿面膜递给Zoe(“护工说空调房里阿姨皮肤容易干,这个很温和”),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继父陈锦华走了进来。
陈锦华今日气色不错,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到江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惯常的客气笑容取代。
“江总,又在啊,真是费心了。”陈锦华将果篮放下,目光在江辰身上打量了一下。尽管行业不同,但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某些震动商圈的消息总是互通的。北振矿业当年蛇吞象般拿下奥德瑞关键股权与定价权的战役,在圈内堪称传奇,陈锦华自然有所耳闻。此刻,这位传说中的操盘手就站在面前,还是以如此……细致周到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继女的母亲病房里,其中的意味,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陈总。”江辰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正好有空,过来看看。伯母今天气色不错。”
“是啊,多亏了你们找的专家团队。”陈锦华笑着,话锋却自然地转向了商业寒暄,“说起来,江总当年主导奥德瑞收购那一仗,真是精彩。我们做进出口的,虽然不直接涉足矿业,但也看得心惊动魄。以小博大,还能拿下那么核心的条款,北振如今在锂资源上的话语权,离不开江总当年的魄力啊。”
这番称赞并非完全客套。江辰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陈总过誉了。时机、运气,加上有优秀的团队罢了。奥德瑞的资产底子好,值得下注。”他四两拨千斤地回应,既未自矜,也未过分谦虚,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扫过一旁的Zoe,见她正低头整理母亲床头的物品,仿佛对这场关于他的商业传奇对话并不感兴趣。
陈锦华是老江湖,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便不再深谈商业,转而关心了几句林雅芝的情况,又对Zoe嘱咐了几句,便因还有应酬先行离开了。临走前,他对江辰的态度,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实质的尊重。
陈锦华走后,病房内安静了片刻。江辰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Henry这两天怎么样?还适应上海吗?”
提到儿子,Zoe的神情柔和了些,也少了几分刻意的疏淡:“还好,陈叔叔家有个花园,他很喜欢,最近还给他安排了一位家庭老师,都挺好的。”
沈辞安的出现,则为这间病房带来另一种气氛。他不仅是医术精湛的医生,更是Zoe旧日的同窗。他的关心,带着一种天然的、不令人设防的亲近感。
他会记得Zoe高中时不吃香菜,订餐时特意备注;会在讲解病情时,用只有他们俩懂的、高中某位绰号古怪的化学老师打比方,让Zoe紧绷的脸上露出短暂的笑意;他会很自然地问起珀斯的海,说一直想去西澳看看,或许等Zoe回去,可以给她当导游的“地接”……
他的存在,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病房里部分沉闷的消毒水气味和沉重的压力。
而江辰与沈辞安之间,维持着一种表面客气、实则微妙的平衡。
一次,沈辞安正在检查林雅芝的肢体反应,Zoe在一旁帮忙扶着。江辰坐在外间沙发上看一份报告。沈辞安做完检查,很自然地转向Zoe,顺手将她滑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自然熟稔,语气温和:“头发扎起来吧,方便点。我记得你高中就总是这样,一做题就喜欢咬笔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视线都不管。”
Zoe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低声道:“……嗯,习惯了。”
外间,江辰翻动报告纸页的细微声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是目光停留在某一行字上的时间,似乎略微长了一些。
另一次,江辰带来一份需要家属签字的保险相关文件(他不动声色地帮忙升级了林雅芝的医疗保障)。沈辞安恰好也在,出于医生对病人权益的关注,他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Zoe点头:“条款很全面,没有陷阱。江总考虑得很周到。” 他这话是对Zoe说的,目光却平静地看向江辰,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为男性的评估。
江辰迎上他的目光,面色无波:“应该的。沈医生觉得没问题就好。”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言语的交锋,甚至彼此点头致意时都显得礼貌周全。但空气中就是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像两块质地迥异却同样坚硬的玉石,在平静的水面下,沉默地较着劲。
沈辞安的亲近是煦暖的日光,自然而富有感染力;江辰的守护则是沉静的山峦,沉默却根基深厚。Zoe被夹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与力量之间,前者让她偶尔放松,想起久远而单纯的年岁;后者让她感到安实,却也因那份沉默的沉重和过往的伤痕而本能地保持距离。
她像一艘经历了风暴的小船,暂时驶入了一个看似平静的港湾。港湾内,有旧日熟悉的海岸线温柔召唤,也有新近筑起的、坚实却陌生的防波堤沉默守护。风暴的阴影尚未完全远去,母亲康复的路还长,而她自己的心,在疲惫与感激之下,是一片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布满裂痕的冻土。春日的暖阳与厚重的地层,谁能真正融化这片冰封?她不知道,也无力在此时思考。她只知道,当下最重要的,是病床上母亲日渐平稳的呼吸,和身边儿子逐渐恢复的笑脸。其他的,都太遥远,也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