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20、长廊上的重逢

　　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时，已是晚上九点多。江辰提着简单的登机箱走出舱门，初春的寒气尚未完全离开，这座他无比熟悉的城市，此刻却因为一个特定的人，而充满了某种陌生的、令他心悸的重量。
　　他没有让司机直接开往瑞昭医院。而是报出了自己在上海公寓的地址。车子驶入霓虹流淌的夜色，高架两侧是熟悉的、令人目眩的都市森林。江辰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怯懦的迟疑。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见她，必须确认她和她的家人是否安好。但以什么姿态出现？阔别三年多，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和再也无人接听的电话号码，无一不表明她将他彻底驱逐出了她的世界。如今，在她最脆弱混乱的时刻，他这个“过去式”的闯入，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另一种惊扰与负担？
　　期待与忐忑交织，像细密的网，缠住他的心脏。期待再次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确认她安然；忐忑于她的反应，怕看到她眼中更深的抗拒或厌恶。近乡情怯，不过如此。即使是在商场叱咤风云、惯于面对各种棘手局面的他，此刻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情感领域的无所适从。
　　车子驶入静谧的高档小区，停在地库。江辰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他风尘仆仆的身影。头发微乱，下颌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眼底是长途飞行和连日紧绷带来的浓重倦意，还有那几缕在机场灯光下就已刺痛他自审的鬓角白发。这副模样，怎能去见她？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仪容，也整理纷乱的心绪。
　　公寓里一如既往的整洁冷清，定期有人打扫，却毫无生活气息。江辰放下行李，径直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旅行的疲惫和尘嚣，却冲不散心头的重压。他仔细地刮净胡茬，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眼神看起来清明一些。头发仔细梳理过，那几缕白发依旧醒目，却至少整齐服帖。他换上了一件干净挺括的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质感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褪去了商务场合的锐利，增添了几分温和与随意。
　　深吸一口气，他拿起车钥匙和手机，重新步入夜色。
　　深夜的医院，尤其是ICU区域，时间仿佛凝固。当江辰踏出电梯，走进那条漫长而寂静的走廊时，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边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顿，随即是尖锐的刺痛。
　　Zoe。
　　那么小，那么单薄的一团，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臂紧紧抱着自己，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濒临崩溃的脆弱与无助。她像是被遗弃在无边荒野上的幼兽，瑟瑟发抖，所有的坚强外壳都在重压下碎成了齑粉。
　　江辰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迟疑胆怯，在这一刻被汹涌澎湃的心疼与怜惜冲刷得荡然无存。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她面前停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单膝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Zoe……”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哽在了这两个音节里。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那眼神里的茫然、脆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依赖，像最锋利的针，刺穿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递上手帕，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联系了院方，找了最好的医生来看。伯母会没事的。”
　　Zoe的反应是礼貌而疏离的。她接过手帕，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回答他的问题简洁而克制，身体在他触碰时几不可察地僵硬，随即迅速而自然地避开了更进一步的接触。她的感激写在苍白的脸上，却也仅止于此，那道无形的界限，被她清晰地划在那里。
　　然而，江辰看她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当他低声向她解释联系了专家时，那目光里的专注与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当他扶她起身，指尖传来的冰凉让他眉心微蹙，眼底掠过清晰的心疼。当他与走过来的王主任交谈时，目光仍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确认她的状态。
　　这一切，都被随后从ICU走出的几个人看在眼里。
　　除了医院院长和王主任，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被请动的沈老。而跟在沈老身侧，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医生，目光落在Zoe脸上时，明显怔住了。
　　“苏樱？”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久远记忆的熟稔。
　　Zoe闻声望去，也愣住了。眼前这张成熟了许多、戴着眼镜显得格外斯文专业的脸，与记忆中那张青涩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少年面容重叠。
　　沈辞安。她的高中同班同学。会在放学路上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走过一段林荫道的男孩。那段朦胧而未曾言明的情愫，如同夏日里轻薄的蝉翼，在高考后各奔东西的现实中，悄无声息地碎裂，散落在时光里。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更没想到他会是沈老的学生，瑞昭医院的医生。
　　“沈医生？” Zoe有些生涩地回应，试图在震惊中维持镇定，“好久不见。”
　　“真是你。”沈辞安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惊讶，有重逢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属于过往的、未曾完全褪去的东西。他很快恢复专业姿态，朝她点了点头，但语气比对待普通病人家属温和了些，“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别太担心，老师和我都会全力以赴。”
　　这时，江辰已上前一步，恭敬地向沈老致意：“沈老，劳您深夜奔波，江辰感激不尽。”
　　沈老拍了拍江辰的手背，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江辰、Zoe以及自己的学生沈辞安之间转了个来回。老人家的眼神锐利而通透，江辰那无法完全掩饰的、落在Zoe身上的目光，以及Zoe与沈辞安之间那微妙的、带着过往痕迹的互动，似乎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小辰啊，”沈老收回手，语气带着一丝长辈的调侃，“这么上心？这位就是病人的女儿？” 他的目光瞥向Zoe，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辰。
　　江辰面色不变，坦然应道：“是，沈老。这是Zoe，苏樱。” 他简单介绍，并未多言关系。
　　沈老呵呵一笑，又看向自己的学生：“辞安，你们认识？”
　　沈辞安得体地回答：“是，老师。我和苏樱是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
　　“哦？高中同学？”沈老笑意加深，目光在江辰看似平静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Zoe，拍了拍江辰的肩膀，“挺好。放心吧，有我和辞安在。都会好起来的。” 那句“都会好起来的”，和那调侃的眼神，似乎另有所指。
　　简单的交流后，沈老在院长陪同下先行离开去讨论方案，沈辞安也需跟去，临走前他对Zoe低声说了句“保重，有事随时可以到办公室找我”，又对江辰礼貌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江辰走回Zoe身边，仿佛刚才那段涉及她过往的小插曲并未发生。他语气平稳如常：“沈老是国内顶级的专家，有他在，伯母的术后会乐观很多。别太担心了。”
　　Zoe“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眼帘，轻声重复了那两个字：“谢谢。” 她的态度，礼貌，感激，却也疏离得如同对待一位热心却终究隔了一层的社会关系。
　　江辰看着她疏淡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那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隐忍的关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寂静的长廊灯光下，无所遁形。
　　窗外的天色，正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蓝。长廊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他们，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地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一场跨越重洋的守护，一场猝不及防的旧日重逢，让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夜晚，陡然变得微妙而错综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