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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时间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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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再也没有出现在“故里”。
起初,Zoe会在晚餐时段下意识地望向那个靠窗的座位,会在听到门上铜铃响起的瞬间心头微紧,会在深夜独自清点账目时,对着某个数字恍惚片刻。但渐渐的,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痕迹终究会被新的浪涛抚平,那种尖锐的、每时每刻都在啃噬心脏的痛楚,钝化成一种沉在心底、偶尔泛起的闷痛。生活自有它强大的惯性,推着她向前。
最让她感到歉疚和心疼的,是Henry。孩子无法理解成人世界里复杂的纠葛与谎言,他只知道,那个会陪他拼乐高、教他游泳、给他讲故事的江叔叔,突然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告别。
最初几天,Henry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在餐馆里搜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江叔叔今天会来吃饭吗?” 每次听到这个问题,Zoe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江叔叔……他工作很忙,去很远的地方了,可能……暂时不会来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Henry追问,小脸上写满不解和失落。
Zoe无法回答。她只能将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背,喉头发紧,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化作眼底一抹无法完全隐藏的、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和悲伤。那悲伤太沉了,连七岁的孩子都能清晰感知到。Henry不再问了,只是用那双酷似母亲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妈妈,伸出小手,笨拙地擦掉她眼角不小心渗出的一点湿意。
后来,“江叔叔”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变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Henry不再提起,只是偶尔,Zoe会看到他在摆弄那个早已拼好的、江辰送的乐高战舰时,小脸上闪过片刻的怔忡和沉默。或者,在路过弗里曼特尔港口,看到停泊的大船时,他会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紧紧拉住妈妈的手。他的懂事和沉默,比吵闹的追问更让Zoe心碎。她欠孩子一个解释,却给不了一个不残忍的答案。她只能加倍地给予陪伴和爱,试图用更多的温暖,填补那个突然出现的、属于“父亲角色”的空白。
时间是最好的镇痛剂,也是最好的沉淀池。一年后的某天,Zoe在本地报纸的商业版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标题醒目:“北振矿业联合体成功竞得格林布什锂矿部分股权,中美资本西澳博弈新局”。文章详细分析了此次收购的复杂性,提到北振并非唯一买家,还有一家实力雄厚的美国企业参与竞争。最终,北振虽未获得控股权,但凭借其关键的定价权和深入的技术合作条款,在此次交易中占据了极具战略意义的位置,报道称此举“为国内新能源产业链上游资源保障奠定了重要基础”。
配图是一张略显模糊的会议合影。在一群西方面孔中,江辰的身影并不突出,他站在侧后方,穿着深色西装,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地看向镜头,与Zoe记忆中那个会在她家厨房笨拙煎蛋、在海边温柔拥抱着她的男人,判若两人。那是一个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江辰,是北振的江总,是搅动风云的资本操盘手,与她隔着报纸的油墨和四年迥异的人生轨迹。
Zoe的手指在报纸光滑的页面上停留了片刻,指腹下是他名字的铅印。没有想象中的剧烈情绪波动,只是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旧伤,被轻轻地、钝钝地硌了一下。她平静地看完了整篇报道,然后合上报纸,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那个存放旧账本和杂物的抽屉,将这份报纸平整地放了进去,塞在最底层。仿佛将一段过去的时光,也一并尘封。
日子继续流淌,像天鹅河的水,看似平静,却从未停歇。三年时光,在珀斯恒定而慷慨的阳光里,悄无声息地滑过。
Henry长高了一大截,从懵懂孩童变成了即将升入中学的小小少年。他继承了母亲的沉静,话不多,但眼神明亮,学习努力,会在放学后主动帮忙收拾餐馆,也会在Zoe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他依旧很少提起“江叔叔”,仿佛那个曾短暂照亮过他童年一隅的男人,真的只是一段模糊的、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是Zoe知道,有些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比如Henry对数学和工程的兴趣明显浓厚,比如他偶尔会无意识地在纸上画出一些复杂的、类似机械结构的草图。
“故里”餐馆也悄然发生着变化。Zoe用几年攒下的钱,将店面重新简装修了一番,换了更明亮的灯光,添了几幅本地华人艺术家的水墨画,菜单也在保留经典家常菜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融合创意的季节性菜品。生意稳定,口碑不错,成了弗里曼特尔一带小有名气的中餐去处。她依然亲自掌勺,对待食物和客人,多了一份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笃定。面容无任何变化,目光沉淀了些,那抹独身女子与单身母亲特有的、柔韧中带着疏离的气质,越发清晰。
生活被填充得满满当当:餐馆,Henry,偶尔与林薇等为数不多的朋友小聚,参加Henry学校的活动。她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平静与充实。爱情,或者说那种令人心旌摇曳又痛彻心扉的亲密关系,似乎已经成了很久远以前的事,一件她不再期待、也自觉不再需要的身外之物。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林薇约她吃饭,地点在珀斯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餐吧。说是庆祝她刚打赢了一个棘手的移民案。Zoe将Henry送到了林薇家,稍作打扮,便和林薇一起出了门。
这里环境雅致,生意兴隆。她们被领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半开放卡座。刚坐下点完菜,林薇正兴致勃勃地讲着案子里的趣事,Zoe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入口处。
时间,仿佛在那一个瞬间,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旋转门转动,几个人先后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身量很高,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色的衬衫,没打领带。他正侧头与身旁一位穿着得体套装的亚裔女士低声交谈着什么,面容沉静,眉宇间是久居上位的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常年奔波累积的疲惫。但那张脸,那挺拔的身姿,那即便在人群中也能瞬间抓住人目光的气场——
是江辰。
三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那份沉稳淬炼得更加内敛,气质越发深不可测。他像是来参加商务宴请,身后还跟着两位助理模样的人。
Zoe手中的水杯微微一晃,几滴冰凉的水溅在手背上。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瞳孔瞬间的收缩和翻涌的情绪。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急促,耳膜里嗡嗡作响。
林薇也看到了。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担忧地看向Zoe,低声唤道:“Zoe?”
Zoe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她甚至对林薇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而,命运似乎有意要将这场避无可避的相遇推向更戏剧性的顶点。
江辰一行人在侍者的引领下,正朝着餐厅内部走来。他们的路径,恰好要经过Zoe和林薇所在的卡座旁。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Zoe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微微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铺在腿上的餐巾。她盯着面前晶莹的玻璃水杯,目光却无法聚焦,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牵系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气息上。
那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气息,混杂着高级羊绒和室外秋夜寒气的味道,终于,无可阻挡地,侵入了她周围的空气。
脚步声在卡座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那脚步声,连同那股气息,继续向前,没有丝毫停留,最终消失在餐厅更深处的一个包厢方向。
自始至终,江辰没有转头,没有投来一瞥。仿佛路过的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仿佛那短暂的停顿只是行走间最自然的节奏调整。
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线里,Zoe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攥着餐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胸口那阵疯狂的悸动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茫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凉。
他看见她了。她知道他看见了。那个停顿就是证明。
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也好。这样最好。
“Zoe……”林薇的声音充满了心疼和歉意,“我真不知道他会来这里……这家店新开,我以为……”
“没关系,薇姐。”Zoe打断她,声音有些轻,但异常平稳。她甚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真的没关系。都过去了。”
她说得那样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真的只是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林薇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却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涟漪。那不是怨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历经漫长时光沉淀后的了然,以及一丝几不可闻的、释然般的叹息。
菜陆续上来了。精致的点心,醇厚的红酒。Zoe拿起刀叉,开始安静地吃东西,偶尔回应林薇重新挑起的话题,语气如常。
只是,味觉似乎有些迟钝。口中的食物,尝不出太多滋味。
窗外,珀斯的夜色已然浓重,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时间这条长河,载着各自的人生,继续向前奔流。有些交汇,注定只是刹那的浪花,拍岸之后,终究要回归各自的航道。
这一晚的偶然重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会在心底回荡片刻,但很快,便会消散在时间无垠的静默里。三年的光阴,早已将那份刻骨铭心,冲刷成了心底一块光滑而坚硬的石头,不再伤人,只是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