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深夜来电与跨越赤道的归途 ...
-
珀斯的深夜,寂静得能听见窗外印度洋永恒的呼吸。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嗡嗡声执着地撕破睡眠的纱幔。
Zoe在第一个震动周期就惊醒了。她眯着眼,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冗长的、以“+86”开头的数字。没有备注姓名,但那区号——上海——让她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
她坐起身,按了接听键,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焦急却仍竭力保持镇定的声音,普通话标准,略带沪语口音底子:“苏樱吗?我是陈锦华。”他停顿半秒,像是确认她是否记得这个名字,“你母亲的丈夫。”
“陈叔叔?”Zoe的睡意彻底消散,坐直了身体,“这么晚……是不是我妈出什么事了?”若非极其紧急,这个时间,这个她几乎从未直接联系过的号码,不会越洋响起。
“是,雅芝出事了。”陈锦华的声音有些发颤,背景里隐约传来医院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压低的人声,环境听起来并不嘈杂混乱,反而有种高端私立医院特有的、压抑的安静,“晚上从慈善晚宴回来的路上,车子在延安高架附近被一辆失控的工程车撞了。司机伤得不轻,雅芝在后座,伤得很重,主要是头部和胸腔。现在在瑞昭医院国际部重症监护室,刚做完紧急手术,但情况……很不稳定,没有脱离危险。医生让我通知直系亲属。”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Zoe的耳膜。伤势描述简单,但“重症监护室”“情况不稳定”“未脱离危险”这些词,已足够勾勒出凶险的轮廓。
“医生具体怎么说?手术结果如何?接下来什么方案?”Zoe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指尖却冰凉。她迅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书桌,仿佛需要做点什么来锚定自己。
陈锦华尽可能清晰地转述了医生的专业术语:颅脑损伤伴有出血,多处肋骨骨折,尚未完全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可能面临二次手术。“……苏樱,我知道你们母女这些年联系不算频繁,但这个时候……雅芝她……医生让做好各种准备。”他的声音透出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地位的男人的、罕见的无措和沉重,“你能尽快回来一趟吗?有些事……可能需要你在场。”
“我明白了。”Zoe听到自己平稳的声音在说,“陈叔叔,麻烦你把主治医生的直接联系方式给我,我想详细了解一下情况。我会订最早的航班回去。在我到之前,有任何变化,请立刻通知我。”
“好,好……”陈锦华明显松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分担重压的人,“我马上让助理发给你。航班信息确定了也告诉我,我安排车去接。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Zoe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手机屏幕还微微发着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却苍白的脸。她没有开灯,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手无意识地抚过身边Henry熟睡中温热的小脸。
母亲。林雅芝。那个在她记忆中美丽、要强、永远在追求更体面生活的女人。父母在她幼时于南方小城离异,像一场匆忙的清算。父亲很快有了新家庭,母亲则不甘于小城生活,辗转于不同的城市打拼,将她留给外婆,后来又轮流寄养在几个亲戚家。母亲会按时寄来生活费,数额总比当地孩子多,衣服也挑大城市流行的款式买。每次风尘仆仆地短暂出现,都会带她去最好的餐馆,检查她的成绩单,叮嘱她要“好好读书,将来出去见世面”。物质从未亏待,甚至可以说是优渥的,但日常的陪伴、细水长流的温情、无条件的拥抱和支持,是她记忆里匮乏的东西。她像一件被妥善投资和寄存的珍贵资产,得到物质保障,却鲜少获得情感灌溉。
直到她考上澳洲的大学,几乎同时,母亲嫁给了上海的陈锦华,实现了人生的跃迁。她的学费、生活费,从此由母亲那边承担,而且颇为宽裕。母亲在电话里说:“安心读书,别为钱操心。” 那是母亲表达爱和补偿的方式。她感激这份支持,这让她在异国最初的艰难岁月里,至少无需为生存发愁。但这份支持也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提醒着她与母亲之间那种基于“责任”“期望”和“补偿”的、略显沉重的联系。
后来她结婚、离婚、留在珀斯开餐馆、生下Henry……人生轨迹与母亲期望的“精英路径”渐行渐远。联系变得更少,更程式化。母亲对她的选择未必完全认同,但也不再强求,只是偶尔在视频里看看外孙,感慨几句“一个人在外不容易”,然后照例会转过几笔钱,说“给Henry买点好的,别亏着自己”。她每次都收下,说谢谢妈,心里却五味杂陈。那份经济上的恩情,像一条无形的纽带,让她无法真正彻底地保持心理上的疏离。
如今,这条纽带,在母亲生死危机的重压下,骤然绷紧,将她猛地往回拉。
Zoe深吸一口气,定了最早的一趟航班。
天刚蒙蒙亮,她便轻轻走进Henry的房间。男孩睡得正香,小脸恬静。Zoe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柔声唤他:“Henry,醒醒,宝贝。”
Henry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天还没亮……”
“Henry,听着,” Zoe握住他的小手,语气平静但郑重,“外婆在上海生病了,很严重,住在医院。妈妈必须马上回去看她。我们要坐今天上午的飞机。学校妈妈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Henry的睡意一下子跑光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上海?我们……要回中国?” 他对“外婆”的概念极其模糊,仅限于视频里那个妆容精致、说话温柔但总隔着一层屏幕的女士。上海对他而言,是迪士尼乐园和东方明珠的图片。
“对。去上海。会离开一段时间。你害怕吗?” Zoe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心里有些歉疚。要带他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繁华喧嚣、且可能因外婆病情而气氛凝重的国际大都市。
Henry摇摇头,好奇压过了其他情绪:“上海!是不是有很高的楼?我们能去迪士尼吗?” 孩子对未知的远方总有天生的兴奋。
“楼很高。迪士尼……等外婆好些了,也许可以。” Zoe亲了亲他的额头,“但现在,我们先要去看外婆,希望她能好起来。起来吧,我们需要收拾行李。动作要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Zoe像上了发条。打电话,交待事项,整理行李。Oliver睡眼惺忪地被电话叫醒,听到消息后立刻清醒,二话不说保证会看好店,让她放心。林薇的电话一接通,听到Zoe简短的叙述,立刻说:“上海瑞昭?那边医疗水平是顶尖的,你先别太慌。店里有Oliver,我会照应。你自己回去……那边家里情况可能复杂,照顾好自己和Henry,有任何需要,24小时打我电话。” 她的声音里有担忧,更有坚实的支持。
Zoe喉咙哽了一下,低声道:“谢谢,薇姐。”
她也拨通了陈锦华助理发来的主治医生电话,进行了更专业的沟通,确认了情况的危急性和后续治疗的大致方向。医生语气严谨专业,但也暗示家属需要做好长期陪护和心理准备,并提及一些只有直系亲属才能签署的文件。
上午九点,一切基本就绪。一个大行李箱,一个随身背包,Henry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锁上“故里”的门时,Zoe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小小王国。温暖的灯光熄灭了,桌椅整齐,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饭菜的余香。这里是她的堡垒,她的根,她完全凭借自己努力挣来的踏实天地。而现在,她要暂时离开,带着儿子,飞越赤道,回到那个她情感上始终隔着一层、却承载着她复杂出身和记忆的国度,回到那座光鲜与压力并存、母亲如今生活的繁华都市。
珀斯国际机场,出发大厅熙熙攘攘。Zoe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紧紧牵着Henry,穿过人群,朝着值机柜台快步走去。她的心思全在接下来的长途飞行和抵达上海后要面对的事情上,目光略显凝滞,只沿着最直接的路径前进。
就在她经过一个通往贵宾休息室的岔路口时,另一侧,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休息室方向走出,边快步走着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颗纽扣,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意和沉浸于工作的专注。是江辰。他刚从新加坡飞抵珀斯,在此转机,准备搭乘下一班航班前往墨尔本处理一项紧急商务。
两人在涌动的人流中,沿着交错的方向,瞬间接近。
或许是她牵着孩子的侧影闪过他眼角的余光,或许是她身上那缕极淡的、熟悉的洗发水清香被机场混杂的空气裹挟着一掠而过。江辰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猛地抬起头,朝着Zoe和Henry即将消失在拐角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