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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静默的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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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觥筹交错间的寒暄恭维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感官上。江辰周旋其中,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疏离。香槟塔折射着璀璨却虚幻的光,衣香鬓影间,他只觉得嘈杂与窒闷。
魏莱一直以女主人的姿态优雅地伴在他身侧,得体的微笑,恰当的应酬,偶尔与他低语时,手臂会若有似无地轻碰他的。她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固执地弥漫在他鼻端,让他想起几小时前公寓里那令他心脏骤停的关门声——轻,却像惊雷。
酒会临近尾声,宾客渐稀。回到酒店顶层的套房,魏莱褪下华贵的披肩,露出光滑的肩颈线条。她转过身,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与长久以来的骄矜。
“江辰,今晚……就留在这儿吧。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她的声音放得很软,“爸那边也一直在问,我们的事到底……”
“魏莱。”江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瞬间冻住了室内残存的一点暖意。他解开束缚了一晚的领结,动作有些粗暴,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界限。“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了共识。分居协议签了,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这次你打着集团股东例行巡视的旗号过来,配合必要的公开场合露面,是之前说好的。除此之外,”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其他。”
魏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精心修饰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难堪和恼怒。“江辰!你以为那纸分居协议能算数多久?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爸和集团里那些老人,谁不是看在两家的份上?你真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坐稳现在的位置,能顺利推动这次收购?”
“我的位置,是靠我给集团带来的利润和增长坐稳的。格林布什的收购,凭的是专业判断和谈判能力,不信的话,你换别人来试试。”江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
实,“至于我们的问题……正在解决。不过价格的问题而已。在那之前,请你,也请魏叔,搞清楚我们目前的关系——只是基于过去合作基础上的、必要的商业伙伴。仅此而已。”
他不再看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径直朝门口走去。
“江辰!”魏莱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势下的虚弱,“你就为了那个……那个开餐馆的女人?她有什么?她能给你什么?一个拖油瓶的儿子?”
江辰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魏莱,别让我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给你。我的事,与你无关。”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酒店走廊厚重的地毯尽头,没有一丝留恋。
凌晨的珀斯街道空旷寂寥。江辰的车速很快,窗外的路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脑子里很乱,魏莱的话语,酒会的喧嚣,更早之前公寓门关上那一声轻响……最终都汇聚成Zoe可能出现的眼神——震惊,伤痛,绝望。
他知道她看见了。以她的聪敏,以林薇可能已经传递给她的信息,她一定明白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慌,不是面对数百亿收购案时的压力,而是一种即将失去某种至关重要的、温暖光亮的东西的恐惧。
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故里”餐馆对面。二楼那扇属于她和Henry的窗户,没有灯光透出,一片沉寂。但他知道,她没睡。
他拿出钥匙——她给他的,象征着接纳与信任的信物,此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地发烫。轻轻打开楼下后门,拾级而上。老旧的木楼梯在他刻意放轻的脚步下,依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街灯的一点微光渗入,勾勒出床上那个侧卧着的、蜷缩起来的模糊轮廓。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并未沉睡的气息。
江辰站在门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怜惜和沉重的歉意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沉默在黑暗中弥漫,浓得化不开。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落下去,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伸出手臂,从背后,将她整个颤抖的、冰凉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他的脸颊埋进她散落在枕间的发丝,嗅到那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着一丝未干的泪痕的咸涩。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挡一切伤害,挽回即将流逝的温暖。
Zoe没有动,也没有挣脱。她任由他抱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连一丝呜咽都没有。这种死寂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江辰心慌。他能感觉到怀抱里的身躯在微微发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震颤。
一整夜,他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江辰没有合眼,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她冰凉的温度和始终如一的僵硬。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他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流沙一样消散。
天亮了。细微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Zoe轻轻动了一下,开始慢慢地、坚定地掰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她的力气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让江辰不得不松开了手。
她起身,没有看他一眼,赤脚走进浴室。水声响起。片刻后,她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平常的家居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除了眼睛有些微红肿,看不出太多异样。她就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径直走向厨房。
江辰跟了出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沉默地准备早餐。热牛奶,煎蛋,烤面包。动作一如既往的娴熟流畅,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隔膜。她将他的那份放在餐桌上,距离他的座位很远,然后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到了餐桌的另一头,与他隔着长长的桌面,像是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小口吃着,目光落在眼前的盘子里,或者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就是不看他。
“Zoe……”江辰开口,声音因整夜未眠和紧绷的情绪而沙哑得厉害。
她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意,也没有了昨夜可能的愤怒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先吃饭吧。”她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这刻意拉开的距离,这平静下的暗流,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江辰心烦意乱,甚至生出一丝陌生的恐慌。他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
Zoe起身收拾碗碟。江辰抓住她的手,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谈谈。”他看着她,眼底有红血丝,有急切,有从未示人的慌乱。
Zoe轻轻却坚定地抽回手,将碗碟放入水槽。她转过身,背对着水槽,面对他,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江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就到这里吧。”
江辰瞳孔骤缩,上前一步:“Zoe,你听我解释!我和魏莱已经分居多年!离婚手续因为资产和协议,一直拖到现在,但我已经在处理了,很快就能解决!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
“只是法律上她还是你的妻子。”Zoe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般的温和,“只是你们仍然需要一起出席某些场合。你背后的世界,庞大,复杂,牵扯着无数利益和关系,而我,始终是个局外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他:“江辰,我相信你现在对我是真心的。至少,有一部分是。我也很感激你这段时间对我和Henry的照顾。但是,真心,有时候在现实面前,是不够的。”
“够!怎么不够?”江辰急切的语气里带上了他惯常在谈判桌上才有的凌厉和说服欲,“只要你给我时间,等我处理好国内的事情,离婚手续一完成,所有问题都不会是问题!我们可以有将来,在珀斯,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可以……”
“Henry需要一个简单、清晰、稳定的环境。”Zoe再次轻声打断他,这句话像一把柔软的匕首,精准地刺中江辰所有辩驳的核心,“我需要一个能完全站在阳光下、没有任何灰色地带的关系。江辰,你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而我不想,也不能让我的孩子,再经历一次模糊和不确定。”
她的话条理清晰,态度温和,却像最坚固的壁垒,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索取承诺,而是在陈述一个她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江辰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承诺、甚至未来蓝图,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声却无比坚韧的墙,碎成了粉末。他擅长在错综复杂的商业谈判中抓住对手弱点,权衡利弊,最终取胜。可此刻,在她面前,在她这温和却坚定的拒绝面前,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他拥有财富、令人艳羡的社会地位,可以撬动数亿的资本,却无法撼动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那颗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决绝的心。
“没有……一点可能了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Zoe缓缓地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努力弯起一个极淡的、告别的弧度。“谢谢你出现过,江辰。但我们就到这里,对彼此都好。”
她解下围裙,折叠好放在一旁,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故里’欢迎任何客人,但江总日理万机,就不必再浪费时间在我们这样的小店了。”
江辰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窗外,珀斯的阳光彻底明亮起来,金子般洒进这间小小的厨房,却照不亮他骤然灰败的眼眸。他赢了无数次商战,此刻却在她平静的目光里,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最后的样子刻进心底,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曾给过他无数温暖和慰藉的小家。
门轻轻关上。
Zoe站在原地,听着楼下引擎发动、逐渐远去的声音,一直挺直的背脊才慢慢松弛下来,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料理台边。她抬起手,捂住脸,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堤防,从指缝中无声地滑落。
安静得只剩下阳光尘埃飞舞的房间里,一场无声的离别,已然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