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13、圣诞铃声

　　往年的圣诞夜，Henry的小圣诞袜总是挂在林薇家。今年不同——那只绣着麋鹿图案的红色袜子，此刻正悬在江辰公寓客厅里那棵足有两米高的云杉圣诞树下。树上挂满了暖白色的串灯和精致的玻璃彩球，树顶的银色星星在空调微风中轻轻转动，将细碎的光斑洒在堆满树下的礼物盒上。
　　这是他们在珀斯共度的第一个圣诞节，也是Zoe七年来第一次感到“节日”这个词，有了具体而温暖的形状。
　　Zoe从下午就开始忙碌。厨房中岛上摆满了食材：真空低温烹饪机里正以精确的56度慢煮着三文鱼，铸铁锅里炖着红酒烩牛肉，烤箱定时器显示着烤蜜汁火腿的剩余时间。空气里弥漫着肉桂、烤坚果和新鲜松枝的混合香气。
　　“妈妈，星星歪了！”Henry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Zoe擦擦手走出去，看见Henry正被江辰高高托在肩上，努力想去调整树顶那颗有些倾斜的星星。江辰托着Henry的手臂稳如磐石，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微微仰头看着孩子，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那神情松弛柔软，是Zoe在他处理工作时从未见过的模样。
　　“往左一点……不对，再往右……”Henry指挥着，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江辰耐心地调整着角度，直到Henry满意地喊停。“完美！”孩子的声音雀跃。
　　当江辰将Henry放下时，男孩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江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能拆礼物？”
　　“要等到明天早上，圣诞老人留下的规矩。”江辰蹲下身，视线与Henry齐平，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纵容，“不过……也许吃完晚饭后，可以破例先拆一个小件。”
　　Henry欢呼着扑进他怀里。
　　Zoe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酸胀感，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就是她曾经在无数个独自带孩子的夜晚，悄悄幻想过的场景吗？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有笑声和期待的节日。她将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不同寻常的鼓动，同时，心底那深埋的秘密，也在此刻温馨的映照下，隐隐泛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傍晚五点，圣诞大餐正式开场。
　　长条餐桌上铺着崭新的亚麻桌布，江辰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真正的银制烛台，三支白蜡烛燃着温暖的光晕。中央摆着Zoe精心布置的圣诞花环——桉树枝、尤加利果、干柠檬片和肉桂棒扎成环，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红色浆果。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餐桌。”江辰在她布置完最后一个细节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晚餐丰盛得超乎想象。慢煮三文鱼配莳萝奶油酱，红酒烩牛肉软烂入味，蜜汁火腿表面烤出诱人的焦糖色脆皮，还有烤蔬菜拼盘、土豆泥和Zoe特制的蔓越莓酱。甜点是那个装饰着新鲜莓果和薄荷叶的百香果慕斯蛋糕。
　　“我要许愿！”Henry在切蛋糕前突然说，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我希望每年圣诞节都能像今天一样。”
　　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静。Zoe感觉到江辰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柔而深沉，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承诺意味。她低下头，切下第一块蛋糕，奶油裱花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下稍稍变形。Henry的愿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同样的渴望，也照见了那渴望之下如影随形的阴影——如果他知道Henry是谁，这样的夜晚还能延续吗？
　　“会的。”江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接过Zoe手里的蛋糕刀，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我保证。” 他的承诺坚定，却让Zoe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是否能对另一个“身份”下的她，许下同样的诺言？
　　晚餐后，江辰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Zoe在擦桌子，偶尔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微笑。这个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的男人，此刻正为如何摆放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沙拉碗而微微蹙眉。
　　“需要帮忙吗？”她故意问。
　　“不用，”他头也不抬，语气却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Henry早就坐不住了，在客厅地毯上翻看着礼物盒上的标签。“想玩个游戏吗？”江辰擦干手走过来，变魔术般从西装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胡桃木棋盒。“国际象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父亲教我的。”
　　Zoe泡了一壶龙井，坐在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他们。烛光与圣诞树灯串的光晕交织，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温柔笼罩。江辰的教学耐心得令人惊讶。Henry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有模有样地走棋了。江辰刻意放水，男孩每次“将军”时都会兴奋地跳起来。
　　“我赢了！”在江辰明显故意走错一步后，Henry得意地宣布。
　　“厉害。”江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下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温馨的氛围被一阵突兀而执拗的手机震动声打破。
　　声音来自江辰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内袋。起初被Henry的笑声掩盖，但那震动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迫切感。
　　江辰正在帮Henry复盘棋局。听到震动，他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他脸上放松的笑意似乎凝滞了半秒，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Zoe读不懂的沉郁。
　　“江叔叔，你的电话。”Henry提醒道。
　　“嗯。”江辰应了一声，起身走向沙发。他掏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就在那一瞬间，Zoe清楚地看到，他原本舒展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显然不是他此刻想看到的。
　　他没有立刻接听，拇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一瞬，仿佛在做一个权衡。然后，他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同时转过身，对Henry露出一个安抚但略显匆忙的笑容：“叔叔去接个工作电话，很快回来，Henry先自己研究一下这步棋怎么走更好，好吗？”
　　没等Henry回答，他已经拿着手机，大步走向客厅另一侧通往阳台的玻璃移门。推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在身后拉上，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想要隔绝的迫切。
　　隔音玻璃效果很好，客厅里的欢声笑语瞬间被蒙上了一层薄膜。Zoe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阳台上那个忽然变得有些陌生的背影。
　　江辰背对着他们，面向着夜幕下流淌的天鹅河。他没有像往常接听重要工作电话时那样踱步思考，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夜色勾勒出他宽阔却显得有些紧绷的肩膀线条。他说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是在听，偶尔简短地回应几个字，侧脸的轮廓在远处阑珊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冷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台上的通话似乎陷入了某种僵持，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江辰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个泄露情绪的小动作，让Zoe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是什么电话，需要避开她和Henry，需要谈这么久，又让他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忽然意识到，尽管他们如今这般亲密，她对他的了解，似乎仍停留在“现在”——他在珀斯的工作，他对她和Henry的好，他沉稳可靠的性情。关于他的过去，尤其是那段他轻描淡写提过的“失败婚姻”的具体细节，他几乎从未主动提及。她只知道对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但“名存实亡”到何种程度？是否已经彻底了断？她发现自己从未深究，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心底藏着更大的秘密，便失去了理直气壮追问的底气。
　　此刻，看着他被一通电话轻易拽离这个温馨的圣诞夜晚，拽回一个她完全看不见的、属于他过去的世界，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和隐隐的不安，悄然爬上Zoe的心头。她握着微凉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通电话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对于一向高效、厌恶拖沓的江辰来说，这极不寻常。当他终于挂断电话，并没有立刻转身。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似乎是在查看后续的信息。然后，他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只是仰起头，望着圣诞夜清澈却遥远的星空，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个背影，在室内温暖光芒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沉重的疲惫。
　　又过了片刻，他才推门回来。室内的暖意和孩子的笑语立刻包裹了他，但他身上似乎还萦绕着一丝从阳台带回来的凉意，以及一种尚未完全调整好的、心事重重的气息。
　　“抱歉，”他走回地毯边，在Henry身边重新坐下，脸上努力撑起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沉郁，“一个……比较棘手的电话，耽误了点时间。”
　　“是工作很麻烦吗？”Henry仰着小脸问。
　　江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有点麻烦，但叔叔能处理。” 他避开了具体内容，目光与Zoe短暂相接，对她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些许安抚的眼神，似乎想告诉她“没事”，但那眼神深处的一丝复杂情绪，却没能完全掩藏住。
　　Zoe回以一个理解般的浅浅微笑，心头却并未因此轻松。她能感觉到他的回避。棘手的工作电话？为何需要避开他们，又为何会让他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她心中有疑问盘旋，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立场追问到底呢？她自己不也藏着那个天大的、一旦揭开就可能颠覆一切的秘密吗？因为心虚，所以怯懦。她怕过于迫切的追问会引来他对等的探询，怕打破此刻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事情再多，今天也先放一放吧，好好过节。”
　　江辰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嗯，今天过节。”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Henry和棋盘上，耐心地继续刚才的讲解，扮演着那个温柔可靠的“江叔叔”。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那通漫长的电话，他接听前后瞬间的神情变化，以及他回来时身上挥之不去的那份沉重感，已经像一滴墨汁，悄无声息地滴入了这杯名为“圣诞夜”的清水之中，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晚上九点，Henry开始揉眼睛。Zoe带他去客卧洗漱，安顿他睡下。等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两人才退出房间。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一整天积累的疲惫此刻悄然袭来，但Zoe的神经却无法真正放松。阳台上的那个背影，和他回来后那份刻意的轻松，反复在她脑海中交织。
　　江辰从身后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温热的掌心贴合在她的小腹，带着熟悉的亲昵。他的吻落在她的颈侧，气息温热。
　　若是往常，这样的亲密足以让她放下所有心防。但此刻，她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心底的疑惑和那份因自身秘密而生的微妙隔阂，让她无法像以往那样全然投入。
　　江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亲吻的動作頓了頓。他將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在昏黄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她的脸。
　　“怎么了？”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累了？”
　　Zoe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有温柔，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属于电话那端的残留情绪。她想问，那个电话真的只是工作吗？为什么你的表情那么沉重？你和魏莱……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可这些问题在她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摇了摇头，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可能只是有点累了。”
　　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她的秘密比他的更沉重，更难以启齿。在坦诚自己的隐瞒之前，她似乎失去了理直气壮追问他的资格。这种相互的、心照不宣的保留，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了他们紧密相贴的身体之间。
　　江辰沉默地拥紧了她，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没有再追问。或许，他也并非毫无察觉她此刻复杂的心绪，只是，他自己也正被那通电话带来的烦扰所困，又或者，他亦有其不便言说的理由。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明天早上，还要看Henry拆礼物。”
　　“嗯。”Zoe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圣诞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无声地照耀着这个温暖又暗藏心事的夜晚。两人相拥而卧，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却在静默中，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重量。这个圣诞夜，在温馨的表象之下，某些潜藏的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