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14、信任的糖霜

　　珀斯的一月，圣诞季在灼热的阳光和咸湿的海风中降临。白昼被拉得极长，晚上八点天空还残留着紫粉色的霞光。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烧烤和桉树混合的夏日气息，“故里”窗外的行道树在热浪中微微卷边，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江辰的忙碌，就像这持续攀升的气温，清晰可感。格林布什锂矿的收购到了最后冲刺阶段，用林薇某次匆匆扒饭时的话说：“现在拼的是最后一口气。”他在西珀斯办事处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需要飞去东岸开会，一走就是三四天。
　　但无论多忙，他总会尽力赶回“故里”吃晚饭。如果实在回不来，也会在晚上九点前后出现，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喝碗冰镇的绿豆汤，看Henry炫耀新学会的魔术，或者就安静地坐在风扇前，看Zoe核对一天的账单。
　　他的疲惫写在脸上。皮肤被烈日和奔波镀上一层更深的小麦色，但眼下的暗影也越发明显。偶尔Zoe会看见他捏着眉心，对着手机屏幕出神，那神情专注得近乎凌厉，是她在“故里”里从未见过的模样。可只要Henry跑过来，或者她递上一杯凉茶，他脸上的冰层就会瞬间融化，露出底下熟悉的温和。
　　Zoe的心，像在烈日下暴晒的冰淇淋，一边贪恋着眼前的甜，一边清楚知道它在缓慢融化。
　　她努力说服自己——不，是几乎催眠自己：他的忙碌是事业上升期、尤其是处理如此庞大收购案的常态；那些他需要避开接听的电话，那些谈到某些话题时戛然而止的沉默，或许只是商业机密的需要，或是一个成熟男人对个人隐私边界的坚守。她贪婪地汲取着当下实实在在的温暖，像在冬日里靠近炉火的人，本能地忽略空气里可能存在的、燃烧不充分产生的细微异味。
　　他深夜归来时，保温壶里总有她煨好的汤，有时是简单的青菜肉丸，有时是费时的花胶鸡汤。而他，润物细无声地回馈这份温暖。有一次他凌晨两点才结束跨洋会议，却记得她前天随口提过想重温某部老电影，不知从哪里找到了蓝光碟，悄悄放在她的床头柜上。Henry在学校被一个稍大的孩子推搡（严格来说只是男孩间的玩闹），老师还没通知家长，江辰第二天去接孩子时，已经从Henry别扭的叙述中察觉，并用一种Zoe从未想过的方式解决了——他没有找对方家长或老师，而是邀请那个男孩周末一起参加儿童橄榄球体验课，几个回合下来，两个孩子竟在球场上“不打不相识”。
　　这些细碎的好，像夏日里一杯接一杯的冰镇柠檬水，不断浇灭她心头偶尔冒出的不安火苗。圣诞夜那个电话带来的疑虑，被他一句“给我点时间”轻轻按下了暂停键，而后淹没在日常的琐碎温暖里。她几乎快要相信，那只是过去落下的一粒灰尘，掸掉就好。
　　直到这个闷热的周三晚上。
　　江辰在悉尼，已经第四天了。这次出差似乎格外磨人，连每天例行的“到了”、“睡了”这样的短信都变得稀疏。Zoe刚送走最后一桌喝冰啤酒看球赛的客人，正和Oliver收拾满桌的坚果壳，门上的铜铃响了。
　　她抬头，看见林薇推门进来，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还没换下，手里拎着大大的公文包，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看见Zoe时，眼睛弯了弯。
　　“薇姐？怎么这个点过来了？”Zoe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林薇最近忙得人都瘦了一圈，她们已经好几周没好好说过话了。
　　“刚开完一个能把人榨干的会，脑子嗡嗡的。车子正好经过这儿，就想来看看你，讨口水喝。”林薇瘫坐在离风扇最近的椅子上，扯松了衬衫领口，“还有吃的吗？我晚饭就啃了个三明治。”
　　Zoe笑了：“给你下碗雪菜肉丝面？快得很。。”
　　“救命了。”林薇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随即看向安静的后厨方向，“Henry睡啦？”
　　“嗯，明天还要上学，早就撂倒了。”
　　面很快端上来，香气扑鼻。林薇吃得毫无形象，显然是饿极了。Zoe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好友。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松弛而亲密。
　　林薇是Zoe在珀斯最亲的人。六年前，Zoe挺着肚子，拖着行李箱，茫然地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机场，是当时已经在这边扎根的林薇开车来接她，帮她安顿，陪她产检，甚至在“故里”开张那天，带着整个律所的同事来捧场。林薇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Henry时，眼神里有过疑问，但Zoe苍白的脸色和瞬间泛红的眼眶让她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这么多年，她再没提过，只是用行动稳稳地托着这个学妹，像亲姐姐一样。
　　“你呀，”林薇吃完最后一口面，满足地叹了口气，用筷子虚点了点Zoe，“谈恋爱了都不跟我汇报。要不是上次在我家门口撞个正着，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Zoe脸有点热，低头摆弄着茶杯：“不是故意瞒你……就是觉得，事情有点复杂，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辰。”林薇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复杂。她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看向Zoe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Zoe，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有些话得跟你说说。不是以他合作律师的身份，是以好朋友的身份。”
　　Zoe的心轻轻提了起来：“你说。”
　　林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找合适的开头。“工作上，我跟他打交道不少。能力没得说，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有些项目上的细节，我有保密要求，不能多说。”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撇开工作，光看我眼睛看到的——他对你和Henry，是上了心的。那些细节骗不了人。”
　　Zoe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点陈年的污渍。
　　“可正因为上了心，”林薇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有些事才不能稀里糊涂。我是律师也比你大几岁，见过太多兰因絮果。”
　　她看着Zoe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更软了些：“我不是说他不好，也不是劝你退缩。恰恰相反，是希望你们能走得长远。但要走得长远，有些地基得打牢。”
　　“地基？”Zoe抬起眼。
　　“嗯。”林薇点头，声音很稳，“如果你们真的在考虑长远的未来，那么有些基础的东西，需要摆在明面上谈清楚。不是猜，不是等，而是开诚布公地谈。”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却锐利，“Zoe，感情的事光靠感觉和眼前的好，撑不了一辈子。一些……未完成的事项？是否已经有了清晰的解决路径和时间表。”
　　这些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Zoe心上。林薇的话触及了Zoe心底那些隐约不安的角落。
　　“我知道这不容易，”林薇伸手，覆住Zoe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温暖而干燥，“尤其是你，习惯了自己扛事，把Henry护得严严实实的。但两个人真要一起过日子，有些东西就得摊开来说。不是猜，不是等，是坐下来，清清楚楚地聊明白，你们得看清彼此手上的底牌，哪怕不完美。”
　　她握紧了Zoe的手，眼神诚恳：“如果他真值得你托付，他会懂你需要这份踏实。如果他躲躲闪闪、含含糊糊……这本身也是一种态度，早点看清不是坏事。总比将来某天，突然冒出来个什么，打得你措手不及要强。”
　　林薇离开时，用力抱了抱Zoe，在她耳边说：“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答应我，别在迷雾里做决定。”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声，归于寂静。
　　Zoe独自站在突然显得空旷的餐馆里，耳边嗡嗡的风扇声变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夏夜温热的晚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海滩的喧嚣。街道对面冰淇淋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在她有些失焦的瞳孔里。
　　林薇的话，像一阵穿堂风，吹散了她一直裹着自己的那层甜蜜的雾气。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给时间”，在“信任”，现在才突然看清，那里面有多少是她自己的害怕——害怕一问，梦就醒了；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害怕，在要求对方坦白之前，自己那个更大的秘密，会像巨石一样砸碎眼前的一切。
　　可林薇说得对。真正的踏实，不是靠假装问题不存在换来的。
　　那些电话，那个名字，那句“给我点时间”……还有她自己心里，埋了七年、如今每每看见江辰和Henry互动就隐隐作痛的秘密——所有这些，都不能再堆在角落里，等它们自己发酵。
　　Zoe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闷热潮湿的夜风，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随着这个动作松动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些。
　　等他这次从悉尼回来，她要和他好好谈一次。不吵不闹，就平静地、面对面地，把该说的都说了。她要知道他和魏莱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看到一个确切的句点。然后……然后她得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她守了七年的、关于Henry的真相，放在他面前。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都得迈出这一步。为了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为了那个或许可能、但必须建立在实话之上的以后。
　　窗外，珀斯的夏夜依旧闷热。远处海滩上，隐约传来年轻人的笑闹声和音乐声，充满生命力。
　　这一次，她不想再做一个被动的，等着命运给她答案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