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12、海滩与未竟的坦陈

　　珀斯的春日阳光，慷慨地泼洒在科特索洛海滩细白绵软的沙子上，将印度洋的海水映照得一片澄澈碧蓝，直至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周末上午的海滩，游人尚未如织，只有零星晨跑者和享受日光浴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咸腥与自由的气息。
　　江辰和Zoe享受着这难得的、完整的二人世界。Henry被林薇邀请去参加生日派对，傍晚才需接回。时间忽然变得宽裕而私密。
　　Zoe穿着那件简单的深蓝连体泳衣，款式保守却完美勾勒出她经年劳作与海边生活塑造出的紧致流畅线条。她赤足走在被阳光晒得微烫的沙滩上，脚踝纤细，步伐轻盈，湿漉漉的黑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黏在修长的脖颈，水珠沿着清晰的锁骨滑落。她像一尾自在的美人鱼，暂时搁浅在这片明媚的陆地上，周身散发着不自知的、健康的生命力。
　　江辰走在她身侧稍后，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阳光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海风拂过，吹动她泳衣的边缘和碎发。这画面与初次在“故里”门口那个湿发淋漓、带着疏离感的形象重叠，却又因彼此关系的深入，多了份令他心旌摇曳的亲近与生动。他喉头微微发干，某种热意在胸腔涌动，不仅仅关乎欲望，更是一种深沉的、想要将此刻的美好与眼前人紧紧拥住的渴望。
　　他们找了处相对僻静的沙地坐下。海浪层层涌来，又温柔退去，发出规律而催眠的声响。远处，海鸥盘旋鸣叫，更远处，帆船的白点在蓝绸上缓缓移动。阳光温暖地熨帖着皮肤，海风吹来又带走燥热。
　　Zoe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看着潮水一次次试图够到她的脚趾，又无功而返。这安宁美好的时刻，却像一面镜子，照见她心底日益膨胀的不安。江辰的手臂就挨着她的，体温透过空气传来。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温柔、坚定，正一点点嵌入她和Henry的生活缝隙，带来她渴望已久的温暖与支撑。然而，这温暖筑起的巢穴之下，却埋着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坦白的念头像潮水下的暗流，一次次冲击着她的心防。现在，也许就是最好的时机。没有Henry在场，气氛松弛，阳光和海风似乎能包容一切。她可以告诉他一个简化但接近真相的故事：很多年前，一场年轻的错误，对方并不知情，她选择独自承担后果。这至少能为Henry生命中的“父亲”空缺提供一个模糊的、不那么尖锐的解释，或许也能为那个“万一”——万一他察觉蛛丝马迹，万一命运残忍地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预先铺一层缓冲的软垫。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更汹涌的恐惧压了回去。他会怎么看她？一个在七年前悉尼的酒吧，与一个醉得连她样貌都没记住的陌生男人，稀里糊涂发生关系，又因为年轻慌乱、不知所措，最终选择独自生下孩子的女人？那晚于他，或许只是无数应酬宿醉中模糊的一夜；于她，却是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拐点。她从未试图寻找或告知，某种意义上，她剥夺了他最初知情与选择的权利。
　　尽管现代社会的观念已开放许多，但“一夜情”、“意外怀孕”、“单亲母亲”这些标签叠加在一起，尤其牵扯到一个活生生的、已经七岁的孩子，一切都会变得无比复杂和沉重。他眼中的温柔和珍惜，会不会在真相揭露的瞬间，被震惊、审视甚至质疑取代？他会相信这仅仅是命运的阴差阳错，而非她处心积虑的隐瞒或算计吗？他会如何理解她当年清晨的悄然离去，以及之后七年的沉默？是觉得她独立坚强，还是认为她鲁莽轻率，甚至……有所图谋？
　　他们刚刚建立起的、如同春日嫩芽般脆弱而美好的亲密，全赖于此刻的纯粹与相互吸引。一旦掺杂进一个孩子，一段混乱的过往，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关于责任、权利与道德的复杂清算，这刚刚萌芽的一切，会不会还未盛开就骤然枯萎、碎裂？她贪恋他带来的温暖与安定，这份贪恋此刻化为巨大的恐惧，牢牢钳住了她的喉咙。
　　她偷偷侧过脸，看向江辰。他正微眯着眼望着海平面，神情是罕见的放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弧度。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看起来英俊得不真实。这样一个男人，事业有成，冷静自持，凭什么要卷入她如此复杂纠结的过去？他现在给予的热情，会不会在知晓真相后迅速冷却，觉得她是麻烦和负担？
　　越想，心就越往下沉。坦白需要勇气，而守护眼前这份得之不易的幸福，需要更大的勇气。也许……再等等？等感情再稳固一些，等他对她和Henry的依恋再深一些，或许那时，他更能接受这个不完美的真相？这个懦弱的念头一出现，就迅速占据了上风，带来了暂时的喘息，却也伴随着更深的自我鄙夷。
　　“在想什么？”江辰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海天的蓝和她怔忡的脸。
　　Zoe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被他看穿了心思。她仓促地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天气真好。” 声音有些干涩。
　　江辰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温热，触碰让她微微一颤。“是啊，”他应和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带着探究和温柔的抚慰，“但你看上去，好像有点心事。”
　　他的敏锐让Zoe几乎无处遁形。海风鼓噪着她的耳膜，也鼓噪着她胸腔里激烈交战的情绪。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悬崖边的抉择。
　　她张了张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江辰，我……”
　　就在这一刻，一阵嬉笑声由远及近。几个十来岁的少年追逐着一个色彩鲜艳的沙滩排球，大声呼喝着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朝着Zoe的头顶直直落下。
　　“小心！”江辰反应极快，瞬间侧身抬手，挡在了Zoe面前。
　　“啪”的一声轻响，球被他结实的小臂挡开，弹向一旁。但挥臂的动作带起了沙子，一些细沙溅到了Zoe的头发和脸上。
　　“对不起！非常抱歉！”闯祸的少年们跑过来，连声道歉，捡起球，又飞快地跑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瞬间打破了刚才紧绷而私密的氛围。Zoe被沙子呛得咳嗽了几声，江辰连忙伸手轻拍她的背，又小心地拂去她头发和睫毛上的沙粒，眉头微蹙，满是关切：“没事吧？有没有碰到哪里？”
　　“没、没事……”Zoe止住咳嗽，眼眶却因为呛咳和未散的情绪而有些泛红。她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想要坦诚的勇气，就像被这个意外飞来的排球彻底击散了。或许这就是天意？连上天都觉得此刻不是坦白的时机？
　　“真的没事？”江辰不放心地仔细看她，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带走一丝湿润。
　　他指尖的温柔，此刻却像针一样刺着Zoe的心。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真的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江辰凝视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低垂的眼睫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肩窝。“吓到就好。那些孩子太冒失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道。
　　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混合了阳光与海水的气息，Zoe闭上了眼睛。那未竟的坦白，像一根细刺，更深地扎进了心底。方才的恐惧再次清晰起来——她害怕失去这个怀抱，害怕打破此刻的宁静。也许……再隐瞒一段时间，并不是罪过？是为了保护现在拥有的，这份她几乎从未奢望过的温暖。
　　时光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度过。他们下海游了泳，任由清凉的海水包裹身体；在沙滩上漫步，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分享了从家里带来的水果和三明治。江辰依旧体贴，Zoe也努力回应，但两人之间，似乎隐隐隔了一层薄纱，那是Zoe无法言说的心事筑起的屏障。
　　过了晌午，身上的海水早已被阳光和风吹干，留下薄薄一层盐粒的黏腻感。
　　“去我那儿冲洗一下吧？”江辰发动车子，侧头看向副驾的Zoe。她的头发半干，有些蓬松地蜷在颈边，脸颊被晒得微红，泳衣外只随意罩着他的宽大衬衫，敞着下摆，露出光洁的长腿。他的目光掠过，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然的沙哑和邀请。
　　Zoe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也贪恋能和他再多待一会儿的时光，在那个渐渐有了她痕迹的公寓里。
　　公寓的落地窗外，阳光正好，将天鹅河染成一条流淌的熔金。一进门，某种私密而亲昵的气息便悄然弥漫。江辰牵着她，径直走向主卧的浴室。
　　“你先洗。”他松开手，转身去衣柜寻找什么。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盐渍和沙粒，也暂时冲刷了心头的纷乱。但当Zoe擦干身体，看着镜中只裹着浴巾的自己，以及那套被海水浸过、无法再穿的泳衣时，才意识到尴尬。
　　浴室外适时响起敲门声，江辰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只手臂伸进，递过一个柔软的纸袋。
　　纸袋里是一件崭新的象牙白真丝连衣裙，触感柔滑如水，光泽温润。更让她脸颊发烫的是袋底搭配好的内衣，尺码竟分毫不差。这份远超预期的细致体贴，像一股暖流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悸动席卷了她，冲淡了先前的忐忑，却也带来一丝眩晕——他如此渴望她融入他的生活，甚至提前规划好了她的空间。这份珍视，让她那句未能出口的坦白，显得更加沉重。
　　衣服极其合身，剪裁精良，将她沐浴后的清新与柔美衬托得恰到好处。当她走出去，江辰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灼热，瞬间点燃了空气。接下来的亲近，发生在洒满阳光的卧室里，比初次少了生涩，多了缠绵的默契与汹涌的情感。他在她身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也仿佛用这种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归属。Zoe沉浮在他的气息与掌控之中，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只愿时间停留在这一室暖光与浓情里。
　　精疲力竭又餍足地相拥休息后，他们出发去接Henry。车子驶入南珀斯安静的社区，停在林薇家门前。
　　林薇开门时脸上带着笑，目光掠过Zoe，落在她身旁的江辰身上时，那笑容极细微地顿了一下，眼中迅速闪过惊讶，随即被更热络的笑容覆盖。
　　“Zoe！快进来。”她侧身让客，然后看向江辰，语气礼貌而透着一丝面对重要工作伙伴时的熟稔，“江总，没想到是您。真巧。”
　　江辰也认出了这位在收购案中合作的外聘法务主管，一位专业高效的律师。他眼中讶异一闪而过，沉稳颔首：“林律师，幸会。原来你是Zoe的朋友。”
　　“是啊，好些年的朋友了。”林薇笑道，引他们入内，趁江辰目光移向屋里寻找Henry的刹那，迅速贴近Zoe耳边，用气音飞快低语，“Zoe，江先生是我们律所当前最重要的客户之一，北振矿业的负责人！你怎么都没提过？”
　　Zoe心头一凛，她确实未曾将这两条线连接起来。世界真小。她低声回：“我也是刚知道你们在工作上有交集。”
　　Henry举着蛋糕跑来，打断了这微妙的交会。江辰无比自然地蹲下与孩子互动，林薇的丈夫也过来寒暄，气氛很快融洽。江辰与男主人交谈时从容得体，完全融入这个家庭场景。
　　离开时，林薇送他们到门口，看着江辰细致地为Zoe拉开车门，护着Henry坐好，那姿态已然超越普通朋友。车子驶远，林薇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转身对丈夫低语，语气复杂：“Zoe看来是认真的。只是……江先生身份不简单，又是律所至关重要的客户。这局面……”她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对好友的担忧。
　　车厢内，Zoe望着窗外流淌的夜色，手被江辰温暖地握着。午后沙滩上未出口的话语，像退潮后留在沙下的贝壳，硌在心间。林薇透露的信息，更让前路显得错综。然而，他掌心的温度如此真实，驱散了夜色的微凉。那些秘密与纠葛，此刻似乎被暂且压下。她告诉自己，再贪恋一会儿这温暖吧。坦白的机会，总会再有。只是每拖延一刻，那份隐忧便也更深地扎根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