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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丹比藏瑕,回元丹压全场 江蓠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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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蓠坐在炼丹台前,手里还捏着那截刚敷完的药膏残渣。油灯昏黄,照得他指缝发暗。五十枚灵石就摆在台角,没动过,连包着的布都没掀开。他盯着鼎口残留的一缕青烟,一动不动。
天快亮了。
门哐地推开,姜百草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灰袍的随船丹师。他手里托着一方红绒托盘,上面搁着一枚金灿灿的丹丸,光洁圆润,毫无瑕疵,像刚从炉心里捞出来的太阳。
“都瞧好了!”姜百草声音洪亮,把托盘往炼丹台上一放,震得药王鼎轻晃,“这才是回元丹该有的样子——纹路闭合,药气内敛,九转火候,一步到位!”
他扫了眼江蓠,嘴角一扯:“有些人啊,熬点糊药膏就敢称丹师,昨晚救人是运气,今天要是还想装神弄鬼,我姜百草第一个不答应。”
几个丹师立刻附和。
“就是,伤员能活纯属侥幸。”
“拿九叶草炼丹?浪费药材!”
“看他那脸色,魂火早枯了,还能再炼?别把自己炼趴下就行。”
江蓠没抬头。他慢慢把药王鼎推到一边,袖子拂了拂台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一个吃饭的碗。然后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只粗陶小罐,揭开盖子,倒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
丹药落在掌心,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毫不起眼。
屋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哄笑。
“哎哟我的天,这叫丹?这叫碎药渣吧?”
“裂成这样还不散,也算能耐。”
“姜大师的金丹跟这破瓦片比,简直明珠配瓦砾!”
姜百草抱着手,冷笑看着江蓠:“怎么,你拿这个出来,是认输呢,还是想逗大家开心?”
江蓠没理他。他只是轻轻托着那枚裂纹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百草脸上。
“你说你的丹,完美无瑕。”江蓠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可你知道,什么叫‘瑕’吗?”
姜百草一愣。
“丹分九品。”江蓠说,“一品凝形,二品生香,三品入脉,四品化气……到第九品,药性太满,撑不住了,就得裂。”
他话音刚落,掌心那枚淡青丹药,突然嗡地一颤。
咔——
一道细微声响,如春冰初裂。
紧接着,那些遍布丹身的裂纹,骤然亮起!
青光从缝隙里喷薄而出,像被压抑了千年的潮水,猛地炸开!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药香轰然扩散,冲得人脑门一晕。灯光下的空气仿佛都在扭曲,药力如浪,一波波拍向四周。
站在前排的一个丹师猝不及防,被药气扑了个正着,浑身一震,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润,原本因熬夜而浮肿的眼皮瞬间消下去一圈,整个人精神一振,差点当场打个激灵。
“这……这药气……”他结巴起来。
另一人伸手去探那光芒,指尖刚触到边缘,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惊道:“热的!这光是热的!”
姜百草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低头看自己托盘里的金丹,依旧光洁,依旧完美,可那层金色光泽,在江蓠手中爆发的青光映照下,竟显得有些死板、呆滞,像镀上去的铜漆,半点生气也无。
他伸手想去碰那青光,可距离还有三尺,就感到一股澎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胸口一闷,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不可能……”他喃喃,“回元丹哪有裂的?更别说……发光!”
江蓠终于抬眼,看向姜百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颗,是六品丹,火候到了,但药性没榨干净,差一口气。炼得规整,不代表炼得好。”
他顿了顿,掌心青光仍未散去,反而越来越盛,药香弥漫整个舱室,连角落里沉睡的伤员都微微抽动鼻翼。
“我的这颗,”江蓠说,“是九品裂纹丹。”
“九品?”有人失声,“丹书上提过一句,说是传说中的极致回元丹,药效能洗髓伐骨,延寿三载……可那都是古籍瞎写!谁见过?”
“现在见了。”江蓠说。
他五指缓缓收拢,青光被攥进掌心,只留下一丝余韵在指缝流淌。药香却久久不散,像春天的风卡在了屋里。
没人再笑了。
几个刚才嚷嚷最凶的丹师低着头,不敢对视。那个被药气冲到的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怕年轻得太明显。
姜百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低头看自己托盘里的金丹,那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完美之作”,此刻安静地躺在红绒布上,像个被揭穿的赝品。
他手指一抖,托盘“当啷”掉在地上。金丹滚了出来,沾了点灰尘,但他没去捡。
江蓠也没再说话。他把那枚裂纹丹重新放进陶罐,盖上盖子,轻轻推到炼丹台中央。然后他坐回原位,拿起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起药王鼎来。
鼎身反光,映出他平静的脸。
舱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火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丹师才小心翼翼开口:“江……江先生,这九品丹,您是怎么炼的?火候、药材、时辰……能不能讲讲?”
江蓠擦鼎的动作没停:“讲了,你也炼不出来。”
那人噎住。
“不是你笨。”江蓠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你没见过真正的九叶草根心,也没烧过地底三千年积存的阴火炭。差一样,药性就封不住,裂了也是废丹。”
他放下布,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你们炼的,是药。我炼的,是命。”
这话一出,再没人敢问。
姜百草站在那儿,像根木桩。他想走,可脚挪不动;想骂,又张不开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船上再没人会把他当首席药师看了。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而且输在一个他本想踩下去的人手里。
江蓠不再理会任何人。他听着耳边渐渐稀落的脚步声,知道那些人一个个退了出去。最后,连姜百草也转身走了,背影佝偻,不像个药师,倒像个被赶下台的老伶人。
舱门关上,只剩他一人。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斑驳的铁皮天花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魂火确实快枯了。这一手裂纹丹,是他昨夜以残余魂火温养九叶草精华,借魅影救治时体内流转的生机为引,硬生生逼出的一线天机。九品之名不假,但药效能爆发至此,一半靠功底,一半靠赌——赌这些星盗没见过真东西,一见光华就傻眼。
他赌赢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金属地板上,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门被推开。
血星站在门口,披着件暗红色长氅,肩头绣着破碎星辰的徽记。他身材高大,左眼戴着眼罩,右眼锐利如鹰,扫了一圈炼丹台,最后落在江蓠脸上。
“听说,你炼出了九品丹?”他声音低沉,带着海风般的沙哑。
江蓠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血星走进来,靴子踩在姜百草掉落的托盘上,发出清脆一响。他弯腰,捡起那枚金丹,放在掌心看了看,嗤笑一声:“花里胡哨。”
他走到炼丹台前,盯着那只陶罐:“我能看看吗?”
江蓠沉默两息,打开罐盖,将裂纹丹取出,放在台面上。
血星俯身,仔细端详。青光已敛,丹药恢复淡青,裂纹清晰可见。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却又收回。
“这就是九品?”他问。
“是。”江蓠说。
血星直起身,深深看了江蓠一眼:“我妹妹三年前重伤垂死,各大宗门丹师都说无救。你这丹,能续命吗?”
江蓠摇头:“不能。”
血星眼神一冷。
“但她若还有一口气吊着,”江蓠继续说,“服此丹,可醒。”
血星瞳孔微缩。
江蓠合上罐盖,淡淡道:“不过,我没义务救谁。诊金,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