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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提舟离舰,头目赠星界图 江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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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蓠回到舱室,把药王鼎搁在桌上,连灰都没擦。那枚裂纹丹罐子摆在正中间,像供着的祖宗牌位。他坐下来,手撑着额头,指尖压着眼皮,脑子里嗡嗡响,魂火像是被抽干了油的灯芯,只剩一点红点子在闪。
他闭眼调息,《芷兰诀》的口诀在识海里转了一圈,勉强聚起一丝暖流。可刚要沉下去养神,门外脚步声就响了。
不是杂乱的脚步,是那种一步一顿、踩得铁板咚咚闷响的步子,带着分量,也带着目的。
门开了,没敲。
血星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暗红长氅,肩头破碎星辰的刺绣在舱顶冷光下泛着哑光。他没说话,目光扫过屋内:药王鼎、陶罐、破布、散落的铜钱——全是昨夜用过的物事,一件没动。
“你这屋子,”他开口,声音还是沙的,“跟炼尸房似的。”
江蓠没睁眼:“炼丹和炼尸,一个道理。都是把东西弄死,再换个法子活过来。”
血星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声。他走进来,靴子停在桌边,俯身拿起陶罐,拧开盖子看了一眼。丹药还在,淡青色,裂纹横竖交错。
“你还真没吃。”他说。
“留着保命。”江蓠睁开眼,“万一哪天被人打死了,还能靠它吊口气。”
血星把罐子放下,盯着他看了两息:“我设了宴,在主舱。酒菜都上了。请你去喝一杯。”
“我不喝酒。”江蓠说。
“我知道。”血星站着没动,“但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主。”
江蓠站起身,动作慢,但稳。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床边拎起一个旧包袱——里面是几株九叶草根、半块阴火炭、还有从魅影那儿换来的五十枚灵石。
“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他说,“但她要是真只剩一口气,我也救不了第二次。诊金加倍,不是谈价钱,是划界限。”
血星眼神一沉:“你在怕什么?”
“我不是怕。”江蓠背上包袱,抬头看他,“我是清楚。我在药王谷烧了他们的活人毒丹炉,他们不会放过我。我要是留在你船上,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派执法队杀上来,一把火烧了你们的星舰。”
他顿了顿:“你不怕死,可你手下这些人呢?那些抬伤员的、烧火的、掌舵的……他们招谁惹谁了?”
舱里静下来。通风管有风嘶嘶地吹,像蛇在爬。
血星没动,脸上也没变表情,可江蓠看得出,他在想。
过了片刻,血星忽然转身,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片,往桌上一甩。
“啪”一声,像是枯叶落石板。
那是一张星界图。材质不明,非纸非帛,表面浮着淡淡银线,勾勒出星路轨迹,有些地方还闪着微弱红点。
“虫族巡逻队的活动区,每七日变一次路线。”血星说,“这张图,是我三年前从一个逃出来的星图师手里抢的。更新到昨天。”
江蓠没急着拿。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聪明。”血星看着他,“你不贪心,不逞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种人,要么活不长,要么活得特别久。”
他顿了顿:“我不想欠一个聪明人的人情。你救了魅影,又治了好几个重伤员。姜百草那颗金丹,连提神醒脑都做不到。你那颗裂纹丹,药气冲人脑子都清醒。我妹妹没救成,那是命。但我不能装瞎。”
江蓠这才伸手,将星界图拾起。入手轻飘,却有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低头细看,银线流动,像是活的。某个节点一闪一闪,标着“灵武城·南门入道口”。
“这图能用多久?”他问。
“一个月。”血星说,“之后自己想办法。外域没有永远安全的路。”
江蓠把图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揣着青玉玉简,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温,一个凉。
“谢谢。”他说。
血星摇头:“别谢我。你走,对大家都好。药王谷不敢惹我,是因为我背后有星盗团联盟。但他们敢杀你,是因为你一个人,无根无萍。你活着走出去,比待在这儿当个‘首席药师’更有价值。”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时停下:“外面星渊乱流多,星舰不敢直飞。你要是走陆路,得穿过破碎群岛。那里不归任何一界管,但也最危险。”
江蓠点头:“我知道。”
“还有一句。”血星没回头,“别信那些自称‘中立’的人。他们收钱办事,今天帮你,明天就能卖你。”
说完,他推门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蓠站在原地,听他的脚步声远去,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他解开包袱,把药王鼎小心包进去,又摸了摸怀里的星界图。确认都在,才提起包袱,开门往外走。
走廊灯光昏黄,空气里还飘着一点药香,混着金属锈味。几个路过的小星盗看见他,原本想打招呼,又想起什么,默默让到一边。
没人拦他。
他一路走到舰尾登舟口,那里停着一艘小型渡舟,黑壳、窄身,像条沉睡的鱼。船头写着“逐浪三号”,字迹斑驳。
守船的是个独眼汉子,坐在折叠椅上啃干粮。见江蓠来了,咽下一口,问:“走?”
“走。”江蓠递过一块通行令牌——是魅影给的铁牌,背面刻着“见牌如见人”。
独眼汉子看了看,扔掉骨头,起身拉开闸门:“船能撑五天,自带净水器和应急火种。燃料够飞到第一座浮岛。再往后,你自己想办法。”
江蓠点头,踏上渡舟。船身晃了一下,发出吱呀声。
他把包袱放进舱底,坐进驾驶位。仪表盘亮起,几盏绿灯闪烁。他按下启动钮,引擎低吼,船体缓缓脱离母舰。
透过舷窗,星盗船庞大的轮廓渐渐后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悬在星空中。
江蓠没回头。
他调出星界图投影,银线在面前铺开,一条蓝色虚线从当前位置延伸出去,绕过三个红点区域,终点落在一片灰白交界的陆地上——灵武城。
航线已定。
他握紧操纵杆,推动节流阀。渡舟猛然一震,尾部喷出幽蓝火焰,朝着星渊深处射去。
星空漆黑,星尘如沙。远处有流星划过,一闪即逝。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杂音,听不清是谁在呼叫。
江蓠双手放在操控台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魂火依旧虚弱,但他不敢闭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替他挡灾,也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他只能往前走。
渡舟穿行在陨石带边缘,一块旋转的碎岩擦着右舷飞过,留下一道浅痕。警报嘀嘀响了两声,又被手动关闭。
江蓠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星界图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掏出,发现那张图上的银线正在缓慢偏移——某个原本静止的红点,开始移动了。
新的巡逻路线生成了。
他把图固定在仪表台左侧,用胶带粘牢。然后从包袱里摸出那半块阴火炭,塞进船载炉芯里。
火光亮起,映着他半边脸。
他伸手摸了摸药王鼎的轮廓,确认它还在。
然后继续向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