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于雪夜》铎声

3、chapter3

　　沈漱冰下楼倒了一杯冰水，准备解解渴，然后睡觉。
　　没人看见的是，在他打开房门下楼时，他背后的走廊里，也有一扇门打开了一丝缝隙，凝视着他，直到他转身才关上。

　　沈漱冰一晚上睡的并不安稳，但好歹是睡着了。
　　此后一两周，他都在学校里安然无恙又提心吊胆地过完了。
　　五月底的某一天，出差的沈盛一身疲倦地回到了家，带来了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陈氏下水准备和他们竞争港口新商业街的开发和招商。
　　“陈氏前几周内部被大洗牌了，很多老人都被牵连，最近商业上出面的大多都是没见过的新面孔。”沈盛坐在沙发上吸了一口烟，沉沉道，“家族内部纠纷……听说两个月前陈家大儿子回国了。”
　　沈漱冰坐到小沙发上，谨慎开口：“陈氏原本带着旧家族的古朴行事方式，迷信封建。陈氏内部大换血，对我们来说形式更加不利。”
　　“嗯，”沈盛看了一眼他，眼里一丝光芒闪过，最终只是熄灭了烟，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们住在这里也要小心一点，虽说陈氏不敢直接对你们下手，但难免会做些小动作。接下来一周我会住在主宅里……”
　　他已经准备起身离开，忽然看见了从楼上下来的元颂声，又一顿。
　　“沈叔叔好。”元颂声走到沈漱冰沙发边上，打了一声招呼。
　　这几周元颂声都没什么存在感，他也不怎么说话。沈漱冰先前还以为他只是内向，但根据第一次见面的那种热情劲，又仿佛不是这样。所以他还专门在学校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元颂声和同学关系相处的挺好。
　　他把这个疑虑埋在心里。

　　“你父亲的事，我很对不住。”沈盛说道，但他并没有一丝抱歉的神色，平平淡淡的。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元颂声点点头，仿佛真的不在意父亲的死亡。
　　“嗯，那我走了。”沈盛头也没回，大步走出家门，两名守在门口的保镖跟上。
　　沈夫人担忧地把人送到家门口。
　　沈漱冰收回目光，准备上楼，临走前他瞥了身边的元颂声一眼。
　　元颂声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对他扬起一个笑，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上楼了。
　　沈漱冰莫名其妙地当着元颂声的面关上房门。
　　……这人脑子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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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铃响，沈漱冰打了个哈欠，把手伸进桌肚里摸索着手机，准备看看消息。
　　第九节课下课，教室里瞬间空了一半，争先恐后地去食堂抢饭吃。
　　沈漱冰四肢酸软大脑疲惫，他把这归咎于连上两节物理课的正常反应，然后懒洋洋地摁亮手机。
　　微信消息争先恐后地弹出来，沈夫人的消息蹦到了最上方：
　　【妈妈：漱漱，你爸爸说明天周六下午有一个晚宴，他会带你一起参加。】
　　【妈妈：快来不及定礼服了，今天晚自习我帮你请了假，你快回来吧。】
　　【妈妈：怎么不回消息？】
　　【妈妈：下课了吗？】

　　沈漱冰卡壳的大脑开始运转，他打字回复：
　　【妈，我刚刚在上课呢。】

　　【妈妈：下课了？那你快点回来吧，司机已经在校门口等了。】
　　【妈妈：哦对了，颂声已经去你们班找你了。】
　　沈漱冰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安静的教室里突然有些喧哗起来。
　　“那是谁啊？”
　　“不是我们年级的吧？来找谁？”
　　“不是，我们学校有这么奶狗的帅哥吗？”

　　沈漱冰蹙眉，一抬头果然看见了元颂声在门口。
　　“哥哥！”

　　“我草，谁是他哥哥？！”
　　围观群众的目光扫射整个教室，终于落在了后排刚刚起身的沈漱冰身上。

　　“别乱叫，谁是你哥？”
　　沈漱冰单肩背包，看都没看元颂声一眼，直接擦身而过。
　　元颂声也不恼，跟在他后面。
　　“漱冰哥为什么对我态度这么不好？我哪里没做好惹到你了吗？”
　　“……”
　　“你要是不喜欢我在学校叫你哥哥，下次我可以装作不认识你。”
　　沈漱冰头都痛起来了，冷冷回怼：“你这次叫了，下次不用开口，整个高三得有一大半人都知道你把我叫哥哥了。”
　　“真的吗？”元颂声居然看起来还有点开心。

　　沈漱冰本来对待陌生人，特别是即将成为熟人的陌生人没这么夹枪带棒的，但由于最近分化一事让他如鲠在喉，所以连带着看很多alpha都不顺眼起来，熟人除外。
　　此时那个“熟人”聂景驰刚从办公室回来，看见沈漱冰座位上空无一人，眉头一皱。
　　“那个，刚刚有个高二的过来把班长叫走了……那高二的好像还叫班长哥哥来着。”一旁有人解释道。
　　“去哪儿了？”
　　“回家了吧，班长书包都背走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漱冰靠在车后座上看着手机，眼眸低垂，看起来都快睡着了。
　　元颂声：“漱冰哥要是困了可以先睡一会，到家了我再叫你。”
　　“不必了，”沈漱冰抬起指尖打字，敷衍道，“在我面前装其实蛮累的吧，别装了，我看着也心累。”

　　【聂景驰：你去哪儿了？】
　　【家中有事，急召。明天也不来了。】
　　【聂景驰：什么事那么急？】
　　【家事呗，你干嘛问这么详细。】

　　“漱冰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元颂声一脸不解。
　　沈漱冰觉得真他妈的烦人，一开口就毫不留情：“你爸死了你没一点情绪波动，家主和你说话呢你连装一装恭敬也不肯，在我家呆了几周像个机器人一样……”
　　他抬起眼眸扫了一眼僵硬的元颂声，嘲讽道，“唯独在我面前摆个笑脸，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当然，我也不想知道。”
　　“漱冰哥我……”元颂声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沈漱冰用手机拍了拍脸，一瞬间什么话都忘了。
　　“管好自己吧，因为我妈护着你，我才懒得调查你。”
　　话音刚落，沈漱冰降下车前座与后座间隔音墙，对司机道：“前面停一下，我下车抽根烟。”

　　沈漱冰是真的烦，懒得和元颂声讲那些弯弯肠子。
　　他下车点了根烟，手机屏幕上闪过几条短信——
　　30分钟前：
　　【少爷，3号“钉子”传消息过来了。】
　　【交易点A确认无误，目标已与今日上午11点与买家见面。】
　　【3号“钉子”未能得知交易详情，买家面生，不是……】
　　剩下的词句掩在沈漱冰的手指下，他又吸了一口烟，把手机息屏。

　　沈漱冰带着一身倦意靠在街边的树上抽烟，双眼眯起看着天边的夕阳，眼下甚至有了乌青。
　　正当他准备摁灭烟丢进垃圾桶里时，忽然瞧见车后十几米处有一辆黑色宾利也停在街边，车门紧闭。
　　这辆车……刚刚是不是出现在了后视镜里？
　　他心中疑虑骤起，没再多看，恍然间只看见了驾驶座半降的车窗里闪过一丝金边眼镜的镜片反光。

　　司机发动汽车，沈漱冰说了句：“后面有一辆宾利跟踪，甩开它。”
　　司机回复了一句“是”，沈漱冰又升起了隔音墙。
　　他又动动手指把那辆车的车牌发给下属，派人去查。
　　聂景驰倒是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了，沈漱冰总觉得他这段时间神神叨叨的。

　　沈漱冰一直看着手机，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元颂声。
　　元颂声右手摸着脸发着呆，任谁来了都以为他是被沈漱冰拍的那一下吓到了，不曾料到他眼底都是痴迷的光。
　　沈漱冰或许没有印象，但元颂声知道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早在幼儿园，小元颂声就被爸爸妈妈带到阳城见过沈漱冰。
　　当时的沈漱冰小学一年级，长得像个糯米糍团子，却总是装得很酷很凶。
　　小元颂声不喜欢说话，初来乍到也没有什么朋友，就在沈家花园里坐着秋千，看着沈漱冰和一堆小朋友打打闹闹，嘴上嚷着“我要成为最厉害的家主！”、“我是超级alpha！”
　　小元颂声不了解alpha什么的，他才上幼儿园，而这些第二性别知识只有到了小学才会教。他只是单纯觉得，沈漱冰好厉害啊。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的花园里，大他一岁的小孩挥着小木刀，穿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明明都在一个花园里，却像两个世界。
　　他看了一个下午，直到妈妈找到他将他牵走。直到走时，他还是一直看着沈漱冰。
　　而沈漱冰呢，闹够了，突然看见那个一直坐在他专属秋千上、不喜欢说话的小屁孩被牵走了，也愣了一下。
　　他总觉得还是要上去打个招呼，但最终没打，就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没有表情，但直愣愣盯着自己的人被带走，从此再也没见过。

　　小元颂声不知道那种情感叫什么，妈妈问他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一起玩，他也说不出个缘由，妈妈问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哥哥看，他也说不出。只是在最后逼狠了，才吐出一句：“哥哥很漂亮。”
　　长辈都大笑起来，说什么小朋友没懂事就已经懂得美丑了，又开玩笑说两个alpha怎么怎么样、小颂声要和漱冰哥哥好好学习。
　　哦，原来他叫“漱冰哥哥”。
　　妈妈和医生说我有“述情障碍”，告诉我要学会表达情感，可是情感到底是什么呢。
　　看见爸爸妈妈哭，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医生说我应该感到难受，难受又是什么。
　　看见同学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老师说我应该和他们一起笑，应该感到开心，虽然我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但是我还是和他们一起笑了。
　　原来只要装作有情绪，和大家一起笑一起哭，就可以不用去医院检查了。
　　直到我后来长大，从爸爸嘴里再推荐“沈漱冰”这个名字，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时花园里的光。

　　元颂声想要的从来都是留在沈漱冰身边，他想要见证沈漱冰成为梦想中的“家主”，他也宁愿成为家主手下的一个无名小卒。
　　只要花园里的那片光，可以再照在他身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