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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傅渊走 ...

  •   傅渊走进医院,换好工服,和赵章快速交接完病例。送走同事,她关掉大厅的灯,只留诊室一盏孤零零的光源,然后陷进椅子,仰头闭目。

      医院开了夜诊,却要“控制成本”——院长指示,若无客户,大厅灯必须关掉。省,就硬省。

      她把那件终于想起要洗的白大褂扔进洗衣机,回到诊室。胃部的隐痛还在隐隐发作,像有个小人拿着钝器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她开始盼望太阳快点升起,好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枯坐。

      得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想什么呢?

      想想房子到期后搬去哪儿吧,能省点房租,存起来。

      存起来干嘛呢?那点钱好像也干不了什么大事。但钱总是不嫌多的,先存着吧。

      还想点什么呢?快想,让脑子转起来,转起来就不觉得胃痛了。该死,快想啊。

      酒店。

      嗯?怎么会想到酒店?算了,随便想什么都行。

      对了,是那位智小姐提的酒店。智小姐……她叫什么来着?智冕。对,智冕。无冕之王的“冕”。这名字真特别。“冕”是帝王的礼冠,“智冕”,智慧的冠冕,听起来……很厉害。

      她好像说她刚分手。和什么样的人分的?为什么分?她给过机会让我八卦的,我怎么没问?该死,当时为什么没问?

      她还说了什么?她说喜欢我的脸和气质,想让我去她家坐坐。我答应了吗?好像没有。

      为什么不答应?不知道,懒得深究了。

      白大褂放洗衣机里了吧?应该放了,刚才确实放进去了……

      混乱的思绪终于被逐渐袭来的困意搅散。傅渊保持着那个仰靠的姿势,眉头微蹙,呼吸变得深长。偶尔因为脖子僵硬而呻吟着动一下,随即又沉入短暂的昏睡。

      是手机闹铃把她拽醒的。

      有几个住院的小家伙在输液,她之前估算了滴速,定了闹钟,方便准时查看。

      她摸索着掏出手机按掉闹铃,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视线模糊地聚焦,发现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傅渊又眨了眨眼,定睛看去。

      是智冕。她一手托着腮,歪着头,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

      桌上放着一份外卖。透明的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已经放了有一会儿。

      “晚上在附近约了客户谈事,顺路过来看看你胃好点没。喝点热粥应该会舒服些。”智冕说着,将外卖轻轻往前推了推,就像下午推过那杯温水。

      这次换了新的“诱饵”。

      “我进来时大厅黑着,只有这间诊室亮灯,看你睡着就没吵你。”见傅渊仍有些懵然,她又轻声补充。

      傅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睡眼惺忪地瞥了眼时间——十点半。得去查看输液情况了。

      “嗯,谢谢……谢谢你这么晚还过来,还带吃的。”傅渊双手撑住桌面站起来,垂着头晃了晃,试图驱散残存的睡意和虚弱感。她累得甚至失去了拒绝那碗粥的力气。

      “一会儿吃,我先去看看那几个输液的小家伙。”

      “好。”智冕也站起身,自然地跟在她身后。

      夜间住院区很安静,四五只猫咪分别待在各自的笼舍里输液。每个笼子外都挂着文件夹,记录着基本信息、诊断和用药。

      傅渊单手掐腰,另一只手翻看病例,眉心微蹙,目光在记录和笼内动物之间移动。她查看输液瓶余量,打开笼门仔细检查留置针部位有无水肿、针头是否脱出。

      一切正常。她利落地填写查房记录,转向下一个。

      智冕抄着手倚在门边,目光随着傅渊的动作移动。看她检查完一只又一只,遇到格外紧张、哈气威胁的猫,傅渊会轻轻叹口气,然后拿过一条软毯,慢慢盖住猫的脑袋,手指隔着毯子轻轻抚摸,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没事的”。不过几分钟,那充满敌意的呜咽声便在毯子下低弱、消失了。

      怎么说呢……很温柔,有种不为人知的耐心。

      这大概是傅渊的另一面。见到这一面的,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动物。而它们出院后,也不会告诉自己的主人,曾有一个宠物医生,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给过它们这样静谧的安抚。

      智冕心里某处,忽然被轻轻揪了一下。

      半夜三更,空无一人,她自己还不舒服,明明可以偷懒睡到天亮。但她没有。她定了闹钟,即使满腹抱怨,即使无人监督,依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巡查。

      智冕的工作成果清晰可见——每谈成一单,业绩数字便跳动增长。可傅渊的“工作”呢?那些在深夜付出的、极致的细致与温柔,该如何被看见,被计量?

      一阵医用胶带被撕开的“嘶啦”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傅渊正小心地拆下一只猫前肢上的胶带,取下已经滑脱的留置针,用棉球按压止血,再将胶带松松缠好。

      “这只跑针了,得重新扎。”傅渊把废弃针头丢进锐器桶,对上面露疑惑的智冕简短解释了一句,便转身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脚步声返回。傅渊端着一个金属托盘回来,上面整齐码放着压脉带、胶带、留置针、碘伏、剃毛器、棉签、酒精棉球、注射器、生理盐水。

      她把托盘放在笼边,轻轻捏住猫的前爪,用剃毛器小心地剃掉一小块毛发,暴露皮肤。接着拆开留置针包装,熟练地系上压脉带。

      “需要帮忙吗?”智冕虽看不懂具体步骤,但觉得程序颇为复杂。

      “不用,我可以。”傅渊头也没抬,用棉球清理掉细碎的毛发,食指和指腹在剃毛处轻轻按压、寻找,确定血管位置,再次消毒。

      她一手稳住猫的前肢,另一手取过留置针,隔着口罩,利落地用牙齿咬下针帽,叼在唇边。针尖抵近皮肤,角度微调,稳而快地刺入。她手指灵巧地动作了几下,随着软管继续推进、钢针退出,暗红色的血液瞬间回流进导管。

      回血成功。

      傅渊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接上肝素帽,用胶带层层固定妥当。接着用注射器抽吸生理盐水,连接,回抽,见少量血丝混入盐水,再匀速推注——顺畅,无肿胀。

      完美。

      液体重新滴注起来。傅渊彻底放松下来,一回头,正对上智冕目不转睛的视线。

      她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一点热意,抬手挠了挠头,把一直叼在嘴边的针帽取下,扔进垃圾桶。

      “暂时没事了,”她声音有点含糊,“我……可以去喝粥了吗?”

      像只完成考验后,试探着索要奖励的小动物。

      “好呀,”智冕笑了,“粥应该还温着。”

      傅渊捧着一次性粥碗,沿着碗边小口吹着气,然后凑近喝下。温热的粥滑过食道,熨帖地落进胃里,她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很好喝,谢谢。”
      “胃舒服点了吗?”
      “嗯,好多了。”

      “以后要记得按时吃饭呀,”智冕的声音又放软了,带着那种哄人似的语调,“别再空腹喝酒了,好不好?”

      “……好。”傅渊无法抗拒这种语气,乖乖应了。

      “很晚了,”这次轮到傅渊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方才哄猫的余韵,显得有点软,“你早点回家休息,好不好?”

      “嗯,好。”智冕从善如流,“你喝完,我就走。”

      两人互相提着要求,谁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粥碗见底。傅渊将智冕送到医院门口。昏暗无光的大厅里,只有远处诊室的门缝渗出一点微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你明天几点下班?”智冕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傅渊只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的一点微光。

      “早上八点。”
      “那我明天来接你。”智冕的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车还停今天那个位置。”
      “嗯?接我?去哪?”
      “酒店。你说的。”

      “刚下夜班,胃才好点,”傅渊的声音在安全的黑暗里变得松弛,甚至带上了点吊儿郎当的玩笑口吻,“恐怕没办法‘好好表现’耶。”

      “不是为了那个。”智冕的回答很认真,“就想让你能好好补个觉,休息一下。”
      “可是,我可以回自己家睡……”
      “因为你说,我们还不算熟,去你家或我家都不太合适。”智冕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嗫嚅,
      “我家……最近太空了,我睡不好。也想换个环境。”
      “你就当……是陪我睡酒店吧。”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了几秒。

      “……好。”

      直到智冕的身影融入夜色,挥手走远,傅渊耳边仍清晰地回荡着自己刚才吐出的那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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