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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智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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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冕是银行的客户经理。她的工作主要就是向客户推介理财产品,或是评估、办理各类贷款。
这岗位不必枯坐办公室,甚至无需打卡。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外奔波,拓展新客户,维护老关系。
今天她约了一位筹备创业的客户在咖啡馆洽谈小额贷款方案。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西装,衬着打理过的长卷发,显得成熟而干练。赏心悦目的形象,加上准备详尽、逻辑清晰的方案,让她顺利拿下了这份合同。
双方握手道别,智冕拎着公文包走出咖啡馆,心情不错。目光随意扫过街边,却蓦地顿住——不远处那棵香樟树下,扶着树干微微蜷缩的身影,有些眼熟。
“好巧……啊?”她扬起一个轻快的笑容走近,话尾却陡然变调。
是傅渊。
她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正无声地对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
“傅医生?你不舒服吗?”智冕立刻弯腰,试图看清她的脸。
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疏离英气的面孔,此刻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下颌线因为咬牙而格外清晰。她闭着眼,睫毛却在细微地颤抖。
“没……没事。”傅渊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虚弱的颤音,“有点胃疼,一会儿就好。”她甚至没力气扭头去看是谁,只是下意识地否认,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昨晚空腹灌下的酒,今天错过的早餐和午餐,唯一那顿“午晚餐”又吞咽下令人作呕的真相……胃,这个最诚实的情绪器官,终于用尖锐的绞痛,向她提出了全面抗议。
“那边就是咖啡馆,我扶你进去坐一下,喝点热水缓缓。”智冕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去抬傅渊的胳膊,想架在自己肩上。可脚上的墨绿色细高跟让她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
这细微的晃动让傅渊勉强回过神来。她艰难地转过脸,睁开被冷汗刺痛的眼睛,这才看清身边蹙着眉、试图稳住重心的人是谁。
“没事……我可以自己走。”傅渊深吸一口气,借着树干的力量慢慢直起腰,另一只手用力按在胃部,“谢谢。”
她的拒绝干脆,但智冕没理会。她快走两步到前面,一手虚虚扶在傅渊后腰,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咖啡馆的门。
在僻静的角落坐下,智冕很快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
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职业让智冕练就了一双毒眼。和傅渊仅有的两次接触,已足够她判断出:这是个边界感极其敏锐、甚至有些过敏的人。像一只在街头存活了太久、对任何风吹草动都绷紧神经的流浪动物。具体像什么?猫?狗?还是别的什么?智冕还没找到最贴切的比喻。
但她确定,对待这种人,不能冒然靠近。她会警惕所有未经“申请”的好意,会拒绝预料之外的援手,会抗拒任何陌生的气息踏入她的安全半径。
你若急切地向前一步,她可能会后退两步,甚至直接消失。
但如果你能散发一点让她感到安稳的气息,然后,原地耐心地等,再等一等……她或许会犹犹豫豫、探头探脑地,自己慢慢靠过来。
于是智冕只是推过那杯温水,然后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对面的疼痛平复,等对面的戒备松动,等对面自己决定,是否要接受这杯水,和送水的人。
傅渊依旧弯着腰,双手用力抵着胃部。她垂着眼,看见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水,被一只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稳稳推到自己面前。
她很想抬头看看智冕此刻的表情,又觉得自己这副冷汗涔涔、眉头紧锁的模样实在狼狈。挣扎了一下,她还是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握住温暖的杯壁,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和痉挛的胃壁,带来些许熨帖的暖意。
“……谢谢。”
流浪动物,接受了陌生人投喂的清水。
智冕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设置一个温和无害的诱饵,试图接近并观察这只充满谜团的野生动物。
到底像什么呢?这种矛盾的气质……
她一时还想不明白。
但傅渊喝水的样子,出乎意料地……乖顺。打湿的刘海软软贴在额头,因为疼痛而暂时放松了惯常蹙起的眉峰,整个人褪去了那份锐利的防御感,显出一种难得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温良。
和昨晚在医院急诊区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医生,又判若两人。
这只小动物,到底有几副面孔?
智冕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喜欢人,喜欢观察人,喜欢琢磨形形色色的人性图谱。而在看着傅渊小口喝水的这几分钟里,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找个机会,好好观察一下对面这只不知名的、有趣的“动物”。至少,得弄清她的“物种”。
“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胃痛也不能乱吃止痛药。”智冕自己因应酬也常受胃痛困扰,对此颇有经验。
“不用,就是昨晚空腹喝酒闹的。喝点热水好多了。谢谢。”傅渊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力气,但依旧低哑。
“那我送你回家休息吧?正好我开车了。”智冕提议。
“不用麻烦,今天我夜班,自己回医院就行。谢谢。”
“夜班?”智冕微微睁大眼睛,“你们还有夜班?”
傅渊沉默了一瞬。这位客户似乎对宠物医疗行业的“血泪史”真的毫无概念。
“嗯,有。”
“是通宵的那种?要到天亮?”好奇心驱使智冕追问下去。
“对。院长决定把医院升级成24小时制,今天第一天开夜诊。”傅渊双手捧着渐凉的水杯,刚刚平复些的眉峰又不自觉蹙起。
提起这事就恼火。上层怎么会天真地认为,业绩亏损是因为营业时间不够长?开设夜诊,无非多收两百块挂号费,可一晚上能有几个“两百”上门?院长召集她和赵章开会,宣布医生和助理轮流值夜班,没有夜班补助,但夜诊病例的诊疗费,值班医生可以提成10%。
傅渊和赵章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再有钱的客户,听到夜间挂号费要两百,第一反应恐怕都是进了黑店。何况他们分院所在区域并非高端社区,哪来那么多愿意为深夜宠物急诊豪掷千金的“高质量客户”?熬一宿可能颗粒无收,还提成?骗鬼呢!
赵章资历更深,且有家室。于是,这“24小时革新”的第一班夜岗,毫无悬念地落在了27岁、独居、且是“外地人”的傅渊头上。
“你这样……还能上班吗?请假休息比较好吧?”智冕看她脸色依旧不好,换了个话题。
“没事,好多了。谢谢。”
“从刚才到现在,你说了好多句‘谢谢’。”
“……出于礼貌。”
“傅医生,”智冕忽然笑了,她向后靠进椅背,抄起手臂,眼含戏谑,“礼貌过头了。”
傅渊闻言抬眸。
眼前的智冕,穿着挺括的西装,长发一丝不苟,眼神清亮而带着一丝洞察的笑意,与昨天在宠物医院有些无措的新手主人、以及在急诊大厅茫然不安的女孩,截然不同。
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智冕会认为宠物医生该穿白大褂。
话是拦路的虎,衣服是唬人的毛。
智冕这身“毛”,确实很能唬人,也……很好看。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尴尬。
傅渊挠了挠微湿的短发,“我该去上班了。谢谢……”
“我开车送你。”智冕利落地打断她即将出口的又一个“谢谢”,站起身,“既然你‘谢’人都‘谢’到底了,那我送你送到‘西’。”
“我又不是佛,”傅渊跟着站起来,胃部的绞痛已缓解大半,让她有了一丝说笑的余力,“听起来像要送我归西。”
“看来是好些了,都能开玩笑了。”智冕拎起公文包,“走吧,车在路边。”
走到那辆黑色的特斯拉旁,智冕先拉开后车门,探身进去片刻。傅渊以为她要放东西,便站在一旁等。
“坐前面吧。”智冕从车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双平底鞋,她弯腰换上,“坐后面,我感觉自己像个专职司机。”
傅渊从善如流,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摸索安全带时,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小物件——是一个黑色的发圈,松松地套在安全带上。
“哦,这个,”智冕瞥了一眼,语气平常,“前任落下的,忘了扔。”她伸手过来,利落地将那发圈取下,随手丢进车门的储物格里。
傅渊没说什么,默默扣好安全带,坐正。
车子平稳驶入黄昏的车流。开了约十分钟,车厢内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
“傅医生好沉默。”智冕目视前方,率先打破了寂静。今天,她打定主意要和旁边这只“小动物”聊上几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般情况下,听到别人提起前任,总会顺势八卦两句,”智冕语调轻松,“或者……跟着骂两句自己的前任。”
“那智小姐是想听我八卦,”傅渊侧过脸,看向她,“还是想听我骂人?”
“智冕。”
“什么?”
“我叫智冕。无冕之王的‘冕’。”智冕也快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叫我名字就行。”
“傅渊。深渊的‘渊’。”
“嗯,我昨天在医院介绍栏看到了。”
“嗯。”
对话再次陷入短暂的空白。傅渊似乎总有办法用最简单的音节终结一个话题。
“傅渊。”
“嗯?”
“你可以开始‘八卦’了。”智冕笑着,把球又抛了回去。
“你……刚和前任分手不久?”傅渊接住了球。
“你怎么知道?”智冕挑眉。
“那只小贵宾,也是前任留下的吧?”
“这你又知道了?”智冕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了。这位傅医生,副业难道是侦探?
“发圈还在,分手应该不算太久。”傅渊分析道,语气平静,像在陈述观察报告。
“有道理。继续?”智冕来了兴趣。
“你看起来不太像做好了养宠物的准备。即便是新手,也会提前做功课,你不是。结合分手不久,狗大概率是前任想要,或者留下的‘遗产’。”
傅渊平时对周遭似乎总是一副迟钝、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感官异常敏锐。兽医临床的六字要诀“问、视、触、叩、听、嗅”,早已将她的眼、耳、鼻、手训练得如同精密仪器。她的工作,就是调动所有感官去发现异常、分析异常,然后解决异常。
她只是不善言辞,但分寸感极强。如果智冕不再延续前任这个话题,她可以一路沉默到下车,然后说“谢谢再见”。既然对方选择继续这个“游戏”,她也愿意奉陪。
“很厉害。的确如此。”智冕笑了。本想随便找个话题打破尴尬,没想到对方认真玩起了推理。高质量的对话应该有来有往,智冕决定把球打回去。
“那我也来猜猜,”她放缓了车速,语气带上一点玩味,“你也有前任。”
“何以见得?因为我‘年纪到了’?”傅渊反问,甚至用了个略带自嘲的说法。
“不,不。”智冕被她的说法逗笑,解释道,“因为刚才,我说‘一般人会八卦或跟着骂’,你的回答是‘想听你八卦还是听你骂’。如果你没有前任,大概会说‘我没有前任,只能八卦你了’。”
傅渊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唇角含笑的智冕。这种从对话的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的游戏,似乎……有点意思。
“猜对了。还有吗?”她主动把球抛回,示意游戏继续。
“嗯……”智冕沉吟了一下,笑意微敛,语气多了点谨慎,“接下来的猜测,可能会有点冒犯。还要继续吗?”
“说说看,没关系。”傅渊靠向椅背,甚至开了个蹩脚的玩笑,“反正我不要脸。”
她试图活跃气氛时,总会冒出点类似的“胡言乱语”,俗称——发癫。
“哈哈哈哈哈!”智冕果然被逗得笑出声。她很喜欢傅渊这一面,这让对方身上那种紧绷的疏离感松动了不少,显得鲜活而生动。
或许,这个游戏真的可以玩下去。
“你的前任……”智冕目视前方,声音清晰而平稳,“是女生吧?”
“何出此言?”傅渊这次没有用沉默终结对话。她选择了接球,甚至带点考校意味地追加了一句:“因为我是短发?”
“不,是因为你的脸,和气质。”智冕从容接招,语气笃定。
“是我很喜欢的那种。”她打出一个直球。
“而我,”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清晰的笑意,“喜欢女的。”
“简单来说,”智冕最终扣杀,结束了这个回合,“你让我的‘姬达’响了。”
车厢内霎时安静。只有晚高峰的车流,在窗外汇成无声的光河。
傅渊望着智冕被窗外流光勾勒的侧脸轮廓,一时间,忘了胃痛,也忘了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