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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傅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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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才醒。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僵硬得发酸,喉咙干得像曝晒了三天的沙地。她坐起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发了会儿呆,才缓慢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勉强驱散了些许僵直。
冲了个澡,水汽氤氲中脑子依旧昏沉。她随便套了件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顶着一头半干的短发就出了门。
今天和同门小立约了饭。说是“饭”,时间却卡在下午三点半这个不伦不类的点儿。
“别人顶多吃个早午餐,您这可好,直接午晚餐了。”小立早已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看见傅渊进来便勾起嘴角,例行公事般地调笑。
“今天我夜班。”傅渊拉开椅子坐下,省略所有寒暄,直接看向菜单,“黑胡椒牛肉意面,加冰柠檬水。”
“得嘞。”小立熟稔地叫来服务生下单,然后单手托腮,目光在傅渊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转了转,“又被院长谈话了?”
“习惯了。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能治的病我都治了,也没客诉,逼死我也没用。”傅渊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考虑转行不?”小立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我们公司动物部有内推名额,主管岗。你读研不是最擅长动物实验吗?”
“动物实验?”傅渊扯了扯嘴角,“狗都不做。”
那两年被关在实验室里,日夜颠倒,没有周末假期,定时投喂清洁,守着动物等病理结果的日子,她实在过怕了。那几乎浇灭了她所有继续深造的念头。
“有道理。”小立点点头,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两人读研时关系就好,无数个在酒吧靠酒精宣泄实验压力和毕业焦虑的深夜,让她们成了彼此最放松的损友。
“今天约饭主题是什么?就为了给我内推?”傅渊卷起一叉子意面。
小立动作顿了一下,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倒不是。主要吧……你前任要结婚了,给我发了请柬。”
???
傅渊卷面的手停在半空。分手……才一个月?她下意识在心里计算:相亲,见家长,订婚,筹备婚礼……这是地球的时间流速吗?
“好像是因为怕身材走样不好看,想赶早办。”小立像是看穿她的疑惑,低声补了一句。
身材走样?怀孕了???
傅渊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嗯……所以,”小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你别再复盘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你被绿了,绿得很彻底。”她顿了顿,观察着傅渊的表情,又赶紧表态,“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去。这都什么事儿。”
“我没生气。”傅渊放下叉子,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还有点……反胃。“我就是觉得有点恶心。”她喝了一大口冰柠檬水,试图压下那股翻涌,“也就是说,她一边和别的男人睡,一边回来还能和我睡。”
小立有点紧张地看着她,怕她下一秒就掀了桌子。但傅渊没有,她只是抬起眼,那双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厌恶。
“唉……”小立叹了口气,起身绕到傅渊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来不想告诉你。但前段时间你拉着我在酒吧,一边灌酒一边絮絮叨叨反思自己的样子,我看着难受。告诉你,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段感情烂掉了,不是你的错。”
“所以,她离开我,不是因为我性格缺陷,不会爱,爱无能,”傅渊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段古老的咒语,“单纯只是因为……她想找个男的。”
她想起分手时,前任对她劈头盖脸的那些“审判”:
“你最爱的是你自己!你根本不会爱别人!我受够了一个爱无能!”
“我们性格不合,你有缺陷,靠近你只觉得冷。”
“我在你身上根本看不到未来!”
还有什么?记不清了。可能当时太过震惊和钝痛,大脑自动屏蔽了更多伤害性字眼。
“别想了,”小立打断她,“一个劈腿的人要甩锅,怎么会说自己的问题?当然要把你说得一无是处,她才能心安理得啊。”
傅渊吸了口气,把飘散的思绪拽回来。“我没事。分了就分了,我不在乎了。”她又喝了一口水。
“早劝你分了,非拖到别人把你绿了。”小立坐回对面,摇摇头,“第一次见她就喜欢不起来。当着我的面就对你呼来喝去甩脸子,我是你朋友哎!哪个在乎你的人会当着你朋友的面这么下你面子?她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小立还觉得牙根发痒。
“我提过分手。”傅渊跟着回忆起来,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她不同意,说要跳河。”
当时她吓坏了,电话里哄了半天才问出地点,打车狂奔过去。结果呢?那位声称要“殉情”的女士,正安然坐在湿地公园的池塘边,光着脚丫,悠闲地踢着水花玩。
那一次,傅渊气得要死。
“真正想死的人,不会提前通知任何人。”小立恨铁不成钢。
“我是怕万一。”傅渊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万一真死了,警察一查手机通话记录最后是我,我得被问话问到崩溃。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在社会新闻头条出柜。”
她顿了顿,语气彻底平静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
“我还以为她有多离不开我,原来只是骑驴找马,没找到下家而已。”
“我解脱了。”
“所以,你现在……真不考虑再恋爱了?”小立看着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她亲眼看着傅渊在那段长达四年的关系里被消耗,被索取,被贬低,被欺骗。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对人对事都筑起高墙,不再期待。
“没有人有义务对我好。”傅渊垂下眼睫,低声重复了一句。这是她在被分手后,为自己找到的、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这世界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待,那么,不被善待才是常态。
“不想了。”她喝完杯底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该去上班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咱俩谁跟谁,”小立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故意用了粗鄙却亲昵的腔调,“都jb哥们儿!”
“行,”傅渊从善如流地接住这个玩笑,站起来,“苟富贵,勿相忘。内推名额给我留个心,说不定哪天我就被优化了,到时候投奔你,立老师。”
玩笑让这场充斥着不堪真相的饭局,勉强有了一个不算太差的收尾。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傅渊沿着街道走了几百米,拐进一条人少的林荫道。
然后,她猛地扶住路边一棵粗大的树干,弯下腰,开始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大脑失控般地开始描绘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那个女人和别的男人纠缠,会不会刚和男人做完,回家又能若无其事地和她温存?在别的床上,是不是也会在对方耳边吐露同样黏腻的夸赞?
好恶心。
世界上分手的方式有千百种,为什么偏偏让她傅渊遇到最肮脏的这一种?
“可恶!”
她握紧拳头,用力砸在粗糙的树皮上,指关节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污浊感。
好想喝酒。
可今晚是夜班。
自从被分手后,酒精几乎成了她唯一的解压阀。甚至有一次,她借着酒意,和酒吧里一个眼神清澈的女孩回了酒店。可当一切结束,房间里只剩下陌生的呼吸和空虚的寂静时,她自顾自穿上衣服,马上离开了房间。
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抬头看着天上残缺的月亮,她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个解压方式,不适合我。”
比醉酒更难受的,是酒醒后加倍的虚无。
她撑着树干,慢慢直起身,用手背狠狠抹了抹嘴角。
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还在。
而夜晚的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