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医生查 ...
-
医生查看了伤口说处理的很及时,他熟练地重新消毒,注射疫苗,随后拿出一张表格,在第一个日期格子里打了个勾,递给智冕。
“后面四针照着表格上的日期来打。针眼别碰水,忌口,辛辣、油腻、酒、生冷都别碰。注意保暖别感冒,多休息,多喝水。出去留观半小时,没不舒服就能走了。”医嘱像一段熟练的贯口,一气呵成。
智冕听得有点发懵,只来得及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傅渊果然还在候诊区,目光正落在她这边。
“医生说观察半小时,”智冕用棉签按着上臂,走到傅渊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商量,又像自言自语,“我家离得近,回去等也一样吧?”
傅渊站起身——她不喜欢需要仰视的对话角度。“家里有人吗?”
“没有,自己住。”智冕意识到这个方案可能行不通了,拿起棉签看了看,针眼没再出血。她活动了一下手臂,四下寻找垃圾桶。
傅渊接过那根棉签,走到墙角的医用垃圾桶扔掉,又折返回来,看着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智冕。
“那你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傅渊的声音平静,“太晚了一个人在医院等太久,回家路上也不安全。”
这个回答让智冕意外。她以为傅渊会像刚才那样,摆出那副严肃表情,勒令她必须老老实实坐满三十分钟,说不定还会掐表计时。没想到,对方竟同意了她的提议,甚至还给了个“兜底”的方案。
——“不舒服就给她打电话。”
智冕发觉自己有点摸不透傅渊的脾气和行事逻辑。转念一想,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搞不懂也正常。她随即释然。
“好,今晚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我也没做什么。”
“医生说你教我的处理方法很好,让我没那么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变成视频里那样……流着口水,乱喊乱叫,扭来扭去。”
傅渊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个,听起来像丧尸。”
智冕被这认真的回答逗笑了。这让她想起早上,傅渊同样认真地提议“现在就可以穿白大褂给你看”的样子。
傅渊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容搞得有些莫名,手指在裤袋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垂落,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反正你说就十分钟。”她抬起眼。
“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傅渊顿了顿,补充道,“这么晚了,送不送你,我都得打车。”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消解了智冕心里的那点负担。麻烦别人一整晚,若再添不便,她真要过意不去了。
“好,谢谢。”智冕将一缕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并肩走在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街道上。在医院等待的时间,足以让傅渊身体里的酒精代谢大半。她有些懊恼——用一晚上酒意才堆砌出的那点“脚踩棉花”的飘忽感,就这么轻易散掉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将额前的刘海向后捋去。压力大的时候,她常做这个动作,仿佛能借此理顺烦乱的思绪。
“你不高兴吗?”智冕看着表情并不轻松的傅渊,扭头轻声问。
“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没有高兴,这是两种心情。”傅渊目光直视前方,无波无澜,就像做了一道简单的问答题。
“但不是因为你,所以你无需关心我的心情”傅渊余光发现了智冕的欲言又止,补充了一句。
有些人很喜欢麻烦别人,把互相麻烦变成人情往来,纠缠不清,拉扯不断,他们把这种黏腻的关系认为是朋友,是所谓的“自己人”,他们会被突如其来的“自己人”打扰,也会突如其来地去打扰“自己人”。
有些人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别人来麻烦自己。他们不会和家人朋友形成合作关系或者是利益往来,甚至连搬家这种事都会选择叫搬家公司,而不是呼朋唤友一大帮前来帮忙,等结束了请一顿饭答谢了事。他们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有清晰的界限,入侵他们的界限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冒犯。
傅渊就是后者。
傅渊从来不信“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她觉得地球这么多人她顾不过来,她也不相信地球这么多人会顾虑到她一个人。
她觉得“人人为己”就很不错了,每个人把自己照顾好不麻烦别人就很不错了。
那些需要“人人为我”的人,不就是因为自己无法照顾自己,才需要别人来帮扶吗?
傅渊不想顾及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顾及。
意料之外的关心和关注对她来说都是打扰。
所以她对智冕的关心无动于衷,用“无需关系我的心情”结束了这段试图进入她情绪的谈话。
智冕在小区门口停下,缓缓张口道“就是这里了……”
“好的,那我打车了,你注意安全,再见”傅渊跟着站定,说完后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到路边,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环顾四周确认定位后,蹲着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小车距离她越来越近。
智冕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蹲在路边的傅渊最终上了一辆黄色网约车后才缓缓离去。
---
傅渊靠在后排座椅上,将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沉闷的空气。她头向后仰,侧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智冕:「我到家了,今晚的事谢谢你。」
傅渊回了个「好」,继续看窗外夜景。
她对大都市的夜色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迷恋。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巨型写字楼外立面的LED屏循环播放着绚烂广告,将半边天空染成不真实的颜色。
傅渊来自泉城,一个北方十八线小城。普通二本毕业,考研第一志愿差了几分,阴差阳错调剂到羊城农业大学,毕业后便顺理成章留了下来。宠物行业极度依赖城市能级——道理简单,只有收入够高、生活优渥的人群,才更有余裕去“优待”宠物,而这份“优待”,才是傅渊这行赖以生存的土壤。
当老家的人还在争论“宠物有没有必要吃专用粮”时,傅渊已在羊城接待过戴着爱马仕项圈的比熊犬。
所以傅渊选择留下来。
也不仅是为了高一点的收入,也为了无人指摘的自由。
如果在泉城,傅渊前一晚在酒吧喝酒被熟人碰到,第二天就能传到傅渊父母耳朵里,然后傅渊就会听到熟悉的唠叨。
傅渊受不了这种像黏糊面团一样的环境,在她眼里每个人本是一粒面粉,却被一种叫做“人情”的液体黏在一起,无数面粉颗粒被牵扯黏连,互相碰触,互相干涉,互相介入,互相影响,互相拖累,然后被一只叫做“面子”的大手随意搓圆捏扁。
在羊城她可以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目光,没人认识她,没人关注她,没人在意她。
白领精英来去匆匆争分夺秒;外地打工人风风火火骑着小电驴闪转腾挪为了准时打卡;退休的大爷大妈在街边专注地打麻将或者享受早茶。
傅渊很享受陌生人对她的忽视和不在意。
可即便是能被傅渊享受的孤独,它的本质也是孤独。
傅渊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个黑漆漆的窗户。
“这个城市会不会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
傅渊想起她刚毕业在羊城租房子,和中介看完房子签约已是华灯初上,傅渊拿着签好的租房合同,站在出租屋前看向窗外时心里曾这样问过自己。
傅渊拿出手机点开智能家居app,点了一下,黑色的窗户瞬间透出暖黄色的光。
目前傅渊选择用科技来实现她这个愿望,她搬入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灯换成智能遥控的,这样她就可以让让灯为自己而亮,有束光迎接她回家。
“你到家了吗?”
傅渊走出洗手间擦头时打开手机看到智冕的消息,大脑一时有些短路,她觉得两个人才刚认识,没必要报备是否到家这种事。
她上划聊天记录,“我到家了,今晚的事谢谢你”还是半小时前,想想自己礼尚往来处于礼貌报备一下也是应该,傅渊舒展眉头回了一句“刚到,早点休息,晚安。”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失礼。
“晚安。”
傅渊想起赵章早上的话“好好维护”。
他们分院的业绩连续几个月全区倒数,甚至是亏损状态,再不想想办法继续恶化下去分院可能真的要关了。
傅渊对医院没什么感情,但是如果真的关闭分院,她和赵章就要被分到其他分院,这样她通勤时间就可能会变长,当时租这个房子就是图个上班方便让她能多睡几分钟,如果真调别的分院那她还不如一开始就租城中村,何必每个月多花几百块住在市中心当大冤种。
傅渊今天的烦恼就是这个,她和赵章已经被院长谈话好几次了,话里话外暗示他俩需要改善现状,否则就需要考虑去哪家分院了。
赵章是本地人不介意去别的分院。
她得想想办法,至少要再撑半年。
傅渊的房子还有半年才到期。傅渊不想让定金打水漂。
好好维护……
怎么维护啊!!!!!
本来就是为了不和人打交道才选择这个职业的!!
结果忘了动物他妈的不会说话啊!!!
傅渊痛骂十八岁在报考志愿专业栏填写“动物医学”的自己是个sb。
还是穿白大褂吧。
傅渊躺床上双手抱头沉思一番,决定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白大褂拿出来重新洗一遍。
消毒水洗一遍,再用洗衣液洗一遍。
傅渊想起了早上沾染在身上的车厘子味,她觉得消毒水的气味和车厘子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