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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怀月三 月有阴晴圆 ...

  •   学徒清晖第一次见到那块玉璜,是在莫高窟新建的功德窟里。

      窟主是从长安来的裴侍郎,还乡途中在此开窟造像,为早逝的夫人祈福。清晖只是个十七岁的学徒,负责研磨颜料。青金石要在玛瑙钵里研够三个时辰,直到粉末细得能飘起来,兑上胶,才是壁画上那种沉静的蓝。

      那日裴侍郎来查看进度,身后跟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素白衣裙,颈间挂着一块青玉璜。玉质极润,雕刻着流云纹,在昏暗的窟室里泛着幽光。

      “这是小女。”侍郎说,“她母亲留下的玉。”

      他低头研磨,不敢多看。石绿粉末扬起,落在他的粗麻衣袖上,像初春的青苔。

      后来他才知道,裴溪禾是要在壁画上留下供养人像的。她跪在佛前,身旁题记:“信女敬绘。”

      画师勾勒草稿时,顾清晖在一旁调朱砂。偶尔抬眼,看见她跪坐的侧影,脖颈纤细,玉璜随呼吸微微起伏。窟外是塞外的风沙声,窟内只有画笔划过墙壁的沙沙声,和他研磨颜料的规律轻响。

      有一次,她走到他身边。

      “这颜色真好。”她看着石青的粉末。

      “还要再研半个时辰。”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能试试吗?”

      他怔了怔,让开位置。她接过玛瑙杵,动作生疏却认真。青金石在钵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阳光从窟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周清晖。”

      “清晖。”她念了一遍,“是‘清辉照衣裳’的清晖吗?”

      他脸上一热:“家父起的,说是希望我心地清明。”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研磨。玉璜垂下来,几乎碰到石钵的边缘。那一刻他突然想,如果玉碰碎了怎么办?这个念头让他心惊。

      裴溪禾在敦煌住了三个月。她常来窟里,有时看画师作画,有时只是静坐。顾清晖发现,她总是坐在能看见北壁飞天的位置。那身飞天还未上色,只有墨线勾勒,但姿态极美,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墙壁。

      “飞天真的能飞吗?”有一日她问。

      画师笑了:“菩萨神通,自然能飞。”

      她摇摇头:“我不是问菩萨,是问画上的飞天。没有翅膀,靠衣带就能飞吗?”

      周清晖正在调金粉,闻言抬头:“靠的不是衣带,是风。”

      她看向他。

      “衣带只是风的痕迹。”他继续说,“就像沙地上的波纹,你看不见风,但看得见风的样子。”

      她眼睛亮起来:“你说得对。”

      那天傍晚收工后,他在窟外遇见她。她独自站在沙丘上,看夕阳把鸣沙山染成金色。

      “顾画师。”她这样叫他,虽然他只是学徒。

      “裴娘子。”

      “我要回长安了。”她说,“父亲说这里太苦,让我回去待嫁。”

      风吹起她的衣袖,玉璜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这身飞天,”她指着窟室的方向,“能让我看着上色吗?最后一遍。”

      他答应了。

      上色那日,她来得很早。顾清晖已经调好了所有颜料:石青、石绿、朱砂、铅白,还有最珍贵的金粉——那是裴侍郎特意从长安带来的。

      画师勾勒轮廓,学徒们填色。顾清晖负责衣带的部分。他用极细的笔蘸取石青,沿着墨线一遍遍渲染,由淡到浓,由薄到厚。飞天衣带要有飘举之势,颜色必须有层次,有流动感。

      裴晚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阳光照在背上,温暖,却有重量。

      画到第三遍时,她忽然说:“我能试试吗?”

      画师有些犹豫,但裴侍郎点头了。她接过笔,手有些抖。顾清晖站在她身侧,虚扶着她的手腕:“轻一点,让笔尖自己走。”

      她的手慢慢稳下来。石青在墙壁上铺开,像一泓深潭的水。她的呼吸很轻,玉璜几乎贴着墙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一刻,顾清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某种草木的清气,混着敦煌风沙的味道。

      “好了。”她放下笔,退后两步看。

      飞天的衣带完成了最后一笔。在晨光中,那抹石青仿佛真的有风吹动,要从墙壁上流淌下来。

      “很美。”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颈间的玉璜,又看看壁画上的飞天。突然觉得,玉和画,都是某种易碎的美。

      离开那日,敦煌下了场罕见的雨。

      雨丝细细的,洗去空气中的沙尘。顾清晖站在窟前,看她登上马车。车窗帘子掀起一角,她对他点了点头。

      马车远去,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停,彩虹横跨天际。

      回到窟里,飞天的颜色在雨后光线中格外鲜明。他看见壁画下方,有个极小的印记——不是题记,而是一个简化的云纹,和他研颜料时惯常画在角落的标记一样。

      是她画的。

      三年后,周清晖成了正式的画师。他参与了多个窟室的绘制,笔法日渐纯熟。但他总会回到那个窟,看那身飞天,看那个小小的云纹。

      消息传来时,是咸通十五年的春天。

      长安发生了动乱,裴侍郎一家在乱中离散。有人说他们逃出了城,有人说已经遭难。细节模糊,只有一点确切:裴小娘子不见了。

      周清晖向师父告假,说要东行寻人。师父看着他:“此去长安数千里,你如何寻?”

      “不知道。”他说,“但要去。”

      他带着最简单的行囊:几支笔,一些颜料,还有存了许久的工钱。出敦煌时,他最后回望莫高窟。朝阳正照在崖壁上,千百个洞窟像佛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东行的路漫长。过凉州,经秦州,越往东,战乱的痕迹越明显。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偶尔遇见逃难的人群,眼神麻木空洞。

      他在每个城镇打听,描述一个颈戴青玉璜的少女。有人说见过,但仔细问来,又不是。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

      到长安时,已是盛夏。都城依旧繁华,仿佛动乱从未发生。但细看之下,坊墙有新砌的痕迹,某些宅邸大门紧闭,门上的封条还未撕净。

      他找到裴府旧址,只见焦黑的梁柱,满院荒草。邻人说,裴家确实散了,有人西逃,有人南下,不知生死。

      他在长安住了三个月。白天在各处打听,晚上在客栈临摹带来的画稿——都是敦煌的飞天,各种姿态,各种神情。他画得越来越快,线条越来越稳,仿佛那些飞天不是画在纸上,是从他心里飞出来的。

      有一日,他在西市摆摊卖画。不为赚钱,只为有人来看,好趁机打听。

      一个老妇人停在摊前,看了很久。

      “这画风,”她说,“像敦煌的。”

      “正是。”

      老妇人抬起头,仔细打量他:“你可是姓周?”

      清晖心跳一滞:“正是。您如何得知?”

      “之前有个逃难的小娘子,寄住在我家。”老妇人缓缓道,“她总说敦煌的壁画,说有个姓顾的画师,画飞天画得极好。她说,如果有一天他来长安,让我转交一样东西。”

      “她人呢?”

      “走了。”老妇人叹气,“住了半年,说是要去南边寻亲。走时留了个布包,说若有人来寻,就给他。”

      布包很旧,洗得发白。清晖接过时,手在抖。

      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璜——青玉,流云纹,只是断成了三截。断裂处很新,没有磨损。

      “怎么碎的?”他声音发紧。

      “她没细说。只说是不小心摔了,又说不必修补,碎有碎的道理。”

      还有一封信,很短:

      “周君清晖:见字如晤。玉碎不可复,然念君之心如月,缺亦圆。愿君笔下有乾坤,壁上有千秋。”

      没有日期,没有去向。

      顾清晖在长安又寻了半年,再无音讯。深秋时,他决定回敦煌。

      回程比去时更慢。他病了,在陇州客栈躺了半个月。高热不退时,他梦见飞天从壁上飞下,衣带拂过他的额头,清凉如敦煌的夜风。

      醒来时,手里紧紧握着那三块碎玉。

      回到敦煌已是寒冬。莫高窟寂静无声,沙雪覆盖崖壁。他走进那个窟,三年未扫,地上积了薄尘。但壁画依旧,飞天依旧,石青的颜色在冬日光线中显得沉静。

      他在飞天下方坐下,摊开碎玉。三块,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璜。断裂的缝隙清晰,但不狰狞,像某种必然的轨迹。

      他把碎玉埋在了窟前,在那棵新栽的榆树下。没有立碑,只叠了三块石头作记。

      第二年春天,清晖开始绘制自己的第一个功德窟。

      很小,只有寻常窟室的一半。他不要供养人,不要题记,只画飞天。东、西、北三壁,共十二身,姿态各异,但都用石青画衣带,都用细金粉勾轮廓。

      画到最后一身时,他用了不一样的技法——先上一层极淡的朱砂做底,再罩石青。于是那青色里透着隐约的红,像晨曦将露未露时的天色。

      这身飞天的衣带特别长,蜿蜒舒展,几乎占满整面墙壁。下方,他画了一个小小的云纹,和当年她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窟成那日,他独自在里面坐了一夜。

      月光从窟口照进来,壁画上的金粉微微反光,飞天们仿佛在呼吸。他看着那身特殊的飞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美从来不是完整的。壁画的裂隙,玉璜的破碎,人的离散,都是美的一部分。就像月光,圆缺都是光。

      他成了敦煌有名的画师,弟子渐多。但他终生未娶,只在每个春天,去那棵榆树下坐坐。榆树慢慢长大,枝叶舒展,荫蔽着树下埋藏的秘密。

      临终那年,他已须发皆白。最后一次走进那个窟,壁画颜色依旧鲜明,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慢些。

      他在飞天下方躺下,手里握着三块石头——是从埋玉处取来的,温润如玉。

      闭上眼睛时,他看见的不是黑暗,而是那抹石青。淡淡的,透着朱砂底色的青,像某个春天的早晨,某个少女颈间的玉光。

      风从窟口吹进来,带着沙粒摩擦的轻响。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变轻了,像飞天的衣带,要被风吹起来。

      也好,他想。

      飞吧。

      月光照进窟室,壁画上的金粉闪烁如星。那身衣带特长的飞天,在光影中似乎真的飘动了一下。

      而千里之外,长安旧宅的废墟上,野草年年枯荣。没有人知道,曾有个少女在这里摔碎了一块玉,又在这里藏起一颗心。

      玉碎了,但玉还是玉。

      人散了,但念想还在。

      就像飞天没有翅膀,但看画的人相信她们在飞。

      这就够了。

      咸通年间的敦煌,风沙依旧。莫高窟的灯火明明灭灭,画师们一代代老去,但壁画上的飞天永远年轻,衣带永远飘扬。

      而那块碎成三截的玉璜,在榆树下沉默,等待某个春天的雨,某个重逢的晨光。

      等待,千年也不算久。

      只要有人还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怀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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