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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月(二) 只要月亮永 ...

  •   高中毕业纪念册,放在书架最顶层,好久没动过了。那天大扫除,我搬了椅子站上去,把它拿下来。封面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擦了擦,翻开。

      纸页有点发黄,但里面的照片和字迹还清楚。我翻到自己那页,是我打篮球时的照片,球刚出手,头发飞扬。旁边写满了同学们的祝福话。看了一会儿,准备合上时,眼角瞥见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字写得很秀气,用的是蓝色钢笔,墨水已经有点褪色了。我盯着这行诗看了好一会儿。谁写的呢?

      我把册子拿到亮处,仔细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但我不认得这是谁的笔迹。高中时我收过不少同学写的留言,大多是“前程似锦”、“勿忘我”这样的话,这句诗夹在里面,像一粒特别的珠子。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那天下班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坐在小区长椅上慢慢喝。春末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看着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些事。

      ---

      高中教室在二楼,窗外有棵很大的梧桐树。春天的时候,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进来,教室里都是晃动的光斑。我坐在第三排,靠窗。喜欢那个位置,不是因为看风景,是因为亮堂,看书不费眼。

      那时我是班长,成绩还行,爱打篮球。生活很简单:上课、做题、打球、回家。日子过得满满当当,像一列准点的火车,一站一站往前开,很少回头看。

      但有些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记忆里。

      比如图书馆那次。我想借一本叫《夜航船》的书,据说里面有古代的有趣知识。书放在最高那层,我踮起脚尖去够,脖子上的玉坠忽然滑了出来,“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我爸给我的平安扣,我从小戴着。我赶紧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摔坏。就在我看玉的时候,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抬起头,对面书架那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低头看书,很专注的样子。我想也许是我多心了。

      还有一次篮球赛。那是高三最后一场比赛了,我们班对三班。比赛很激烈,最后几分钟,我抢断了对方的球,快速运到前场,起跳投篮——球进了!我们赢了。

      同学们都冲上来庆祝,我笑着和他们击掌。但第一件事,是低头去找我的玉坠。刚才跳得太高,它从领口飞出来了。我在场地边找到了它,捡起来仔细检查。还好,绳子没断,玉也没磕着。我把它重新戴好,才真正松了口气。

      后来有同学笑我:“你这玉比赢球还重要啊?”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我不知道,也许有人看到的不是进球,而是我弯腰捡玉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

      ---

      最清楚的一次记忆,是高三下学期的某个晚自习。

      突然停电了。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黑暗,先是一片安静,然后是各种声音:惊讶的叫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有人摸索着找手机。

      我摸到书包侧袋里的小手电——我爸给我备的,说以防万一。我按亮它,一束光在黑暗里特别亮。

      “周明修,”前排的女生小声说,“你的玉……好像在发光。”

      我低头看。真的,贴在胸口的玉坠,在手电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暖的光,像一小团温润的雾气。

      “给我看看!”旁边的同学伸手。我解下来递过去。玉坠在同学们手里传着看,每个人接过去都对着光看一会儿,发出轻轻的惊叹:“真的会发光啊!”“好神奇。”

      传到后面几排时,我借着窗外走廊应急灯的光,看见一只很白的手伸过来。那手接过玉坠,没有马上传下去,而是在掌心停了几秒钟。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是谁的手,只觉得很纤细。

      后来玉回到我手里,还带着大家的温度。我重新戴上它,冰了一下,很快又暖了。

      那块玉在微弱光线下会发出荧光,不过是一种矿物特性。但那个停电的晚上,在黑暗的教室里,它真的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安静地发着光。

      而那个让它在掌心多停留几秒的人,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

      前年同学聚会,班长忽然说起:“哎,你们还记得陈溪禾吗?坐在最后排靠窗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女生。”

      我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很模糊的影子:总是低着头,刘海有点长,看不太清脸。别的就想不起来了。

      “她毕业去了敦煌做公益支教,”班长说,“又在做壁画修复挺厉害的,发了篇论文,还上了行业杂志。”

      有人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篇文章的截图。我看了看,文章讲的是古代壁画修复技术,很专业,数据详实。我想象着她在敦煌的样子,应该和高中时很不一样了。

      “她好像挺关注你的。”另一个同学笑着说,“我记得有次她问我你报哪所大学。”

      我愣住了:“问我?”

      “是啊,不过那是毕业以后的事了。她没找你?”

      我摇摇头。那时我已经去北京上学了,新生活像潮水一样涌来,高中的人和事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晚回家,我坐在阳台上,又想起了那句诗。我打开手机,搜索“当时年少春衫薄”。原来是韦庄的《菩萨蛮》,写的是少年风流,意气风发。

      谁会在我的毕业册上写这句诗呢?为什么写这句?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想高中时的教室。阳光,黑板,粉笔灰,试卷……还有窗边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生。如果那是林晚,她当时在想什么呢?她看着我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那行小字,静静地躺在纸页上,不会说话。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母校。

      梧桐树还在,更高更茂盛了。正是落叶的季节,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我沿着熟悉的走廊慢慢走,经过曾经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坐着新的学生,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站在后门,看着窗边那个位置。阳光正好照在那里,桌面上有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很多年前,是不是也有个女生坐在这里,在同样的阳光下,看着前排某个人的背影?

      离开时,我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娘还是那个阿姨,老了,但笑容没变。她看着我:“你是以前的学生吧?有点眼熟。”

      我点点头:“毕业很多年了。”

      “好啊,回来看看好。”她说,“学校变了不少,但树还是那些树。”

      是啊,树还是那些树。它们看见过多少人的青春呢?

      坐在返程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天色渐晚,天空从橙色变成深蓝。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这么多年了,它一直跟着我。

      忽然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有些人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时光就匆匆过去了。我们像两条交叉的线,在某个点短暂地相遇,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远方。

      但那个交点,那个瞬间,是真实存在过的。哪怕当时没有察觉,哪怕后来才慢慢懂得。

      就像那句诗。写下它的人,也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纪念一段无人知晓的时光。而我,在这么多年后,终于看见了它。

      ---

      现在我偶尔还会翻出那本毕业册,看看那行小字。字迹已经更淡了,但我能认出每一个笔画。

      有时深夜工作累了,我会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的月亮。城市灯光太亮,月亮显得有点模糊。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就像有些事,有些人。

      我们不曾重逢,不曾相爱,甚至不曾真正相识。但在那些年轻的、懵懂的岁月里,确实有过那么一个人,用她的方式,注视过我。

      而我,在很久以后,才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

      这发现不让人难过,反而有一种很温柔的遗憾。像春天最后一场雨,轻轻地下,然后天晴了,只留下湿润的空气和泥土的香气。

      我戴上耳机,放了首老歌。旋律很轻,歌词里唱着“匆匆那年”。

      是啊,匆匆那年。我们都匆匆地长大了,走散了。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比如一句诗,一块玉,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它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夜晚的月光,你不一定时时看见,但它总在那里,温柔地照着。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怀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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