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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梁上燕 腊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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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的北京是一片喧嚣的白,到了晚间更甚;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小巷胡同里不断折返游走,雪从九霄天上飘摇而落,在半空中被暖融融的灯火灼成焦粉色后又安静地在地面睡去。VCD的乐曲声裹挟着呼啸的风,模糊不清地传入三两匆匆行人的耳畔: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每次当你悄悄……”
从晚会上偷摸溜掉的刘国梁正沿街一路小跑着,陡然听见这一声,还是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思也渐缓和下来。攥着IC电话卡的手心早已出汗,手背却还是冷的。呼出的气息在夜灯下凝了白,他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踮起脚远远朝前望去,映入眼前的却仍是一片朦胧的灰白。
“唉,到底在哪儿呀这是!”刘国梁小声咕哝着,一面无意识地抬脚狠狠跺进雪地里,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痕印。
诸如此般的小动作总是特别多,这取决于他活跃泛滥的心思,在球场上也是如此——哥哥告诉自己体育总局附近一间能打国际电话的电话亭,没错呀,不就是这儿吗?可怎么还没看到边?
他挠挠头,可转念想到在重洋一端的孔令辉兴许正等着自己的讯息,还是咬着牙,顶着风雪迈开腿继续向前跑去。
这回没有扑空,墨绿色的电话亭露出了被白色覆盖的顶尖。刘国梁大喜过望,急忙就朝里冲。十六岁的少年身上穿了件白羽绒服,身形又瘦小,来往行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雪团儿滚过去了。
刘雪团儿一下撞开玻璃门,骨碌钻进去后又飞速掩上,总算将刺骨寒风隔绝在外片刻。他喘了口气,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而后兴高采烈地将IC卡插进电话机里,抬手刚要按键,脑子却和短路一样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能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小纸条,一边在心底感谢着老哥思考的是如此周到。
自从九月份孔令辉被蔡振华派到瑞典学习,原本秤不离砣的小哥俩算是结结实实地第一回体验到分离的滋味儿。刘国梁从来没觉得有那么那么多话想要跟他说;但写信自然不大可能了。于是在缠着尹霄指导软磨硬泡以及不断哭诉着对小辉儿的思念后,尹指导终于让了步,允许他借用办公室里唯一一部有跨国业务的电话和孔令辉闲聊片刻、暂排苦思。可望着每一次都接近一小时的通话记录,还有每月如流水一般的话费账单,尹霄直接对刘国梁下了办公室禁令。
这下他没法儿了,可又实在想孔令辉想得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好在哥哥刘国栋向来对弟弟的小心思再清楚不过,趁年三十来北京探望时悄悄塞给他一串号码,还给他指了座电话亭。刘国梁当时高兴地一蹦三尺,抱住老哥亲了好几口,然后一整天都在琢磨着什么时候溜出去和小辉儿打电话,连下晚放鞭炮时也心不在焉,差点儿崩到旁边的王涛。
好不容易挑了个晚会的空隙,刘国梁终于在哥哥的掩护下翻出围墙溜到了大街上。他动作很快,因为要是被蔡指导发现指不定好一顿训了——蔡指导可是哪怕腰伤只能趴着,骂人也绝不含糊的猛人。可等他跌跌撞撞扑到电话亭、即将要输号码时却又莫名其妙犹豫了。
现在几点了?刘国梁溜出来时瞄了眼挂钟,约末八点半。那么孔令辉那里是几点?他好像记得蔡指导说过什么“时差”,那么这时候拨过去会不会打扰到小辉儿休息呀?
刘国梁犹豫着,手指不断在电话柄上摸索抠弄,好像把它当成球拍胶皮似的。其实每次和孔令辉通话前他都会无比期待,甚至在脑子里提前一遍遍组织着待会儿想要分享的事、想要询问的话。可每次电话接通,伴着孔令辉平静的一句“国梁?”时,刘国梁就会瞬间忘却自己要说的一切,而后开始莫名傻笑,随口来一句“你……你在干嘛呐,小辉儿~”,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还能聊上老半天;这往往导致他总是问不干净自己好奇的事,于是被迫挂断后总开始懊悔,然后又期待起下一次通话。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而后深吸一口气,就像是做出什么艰难决定一般,拨下了按键。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好像一块往回拨的古老钟表,牵连着刘国梁的思绪也不禁回到数月前去了。
溽暑和暴雨是七八月的北京两副常见的面孔。有时走在街上好好的,上一秒烈日炎炎似火烧,下一秒天瞬间阴沉,然后不待反应便劈头盖脸地将豆大雨点往人身上砸。刘国梁刚刚就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中午刚和三两队友跑到大街上买东西吃,谁知东西还没买到,老天爷便板起了脸,毫不留情地降下了瓢泼大雨。几个小毛头狼狈地捂着脑袋,连窜带爬地润回宿舍楼。刘国梁体训时常爱偷懒,这次也几乎跑在最后面,可还没等他摸到宿舍楼,雨霎时就停了,太阳又扯露出方才那副笑脸盈盈,毒辣地炙烤着水泥地面,好像那场雨根本没存在过,惟留他一个人浑身湿透地傻站在门口,像异世界穿越来的小呆子一般。
女队的刘伟大姐正巧路过,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道:
“哟,这是去哪儿了?掉水沟里面啦?”
刘国梁饶是牙尖嘴利,此刻也说不过刘伟。他摸摸脑袋,尴尬笑道:
“啊——啊——不是,不是……我这是,这是……”
“衣服都湿透了,脏兮兮的。这回打算怎么办?等你哥下次来洗,还是你的小辉哥帮你?”
“他——”刘国梁的半边脸通红,也不知是不是被晒的,“他才不会帮我呢!我真没事儿,刘姐你放心啦!快回去休息吧。”
刘伟的笑声渐渐飘回到女生宿舍楼去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刘国梁愣是在日头下干站了半会儿,直到衣服半干不干时才一溜烟跑回429房间里去。
门哗一声被推开了,孔令辉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贴着胶皮。屋子里静的像是一片无人的池塘,而刘国梁的到来像是快掷入水底的石子,扑的一下打破了寂静:
“哎呀,小辉儿,我可真倒霉啊!”他胡乱捋了把头发,非常轻松而又自然的在孔令辉的床上坐下,湿哒哒的刘海不听话地又垂在额前。
孔令辉默不作声地朝旁边挪了挪,而后平静道:
“怎么了?”
“我刚才和他们几个跑出去玩儿,结果突然下了好大的雨,给我淋得湿透!可我刚跑回宿舍楼,雨一下子又停了,你说怪不怪。”
“确实。”他点头,将球拍放到桌子上,伸手将叠的齐整的一套白衬衣裤递给他,“我记得,身上这套是你最后一件干净衣服吧。这是我的,赶紧先换上,别着凉。”
刘国梁愣住了,他接过来,有些不可置信道:
“你不嫌弃我啦?”
“嫌弃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冻感冒了。”孔令辉的语调仍旧淡淡的,只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刘国梁笑出了声,一把环住他的脖颈,亲昵道:
“那我说刚才下雨,你也相信啦?你瞧现在外边可是阳光灿烂,刚才遇到刘姐她都不信我,怎么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孔令辉把脸别到一边,不去看他:
“快把衣服换了。湿乎乎的难受得很,别挨着我。”
刘国梁讪讪笑着应了一声,捧着衣物走到卫生间里。一套更衣动作行云流水,换好后,他瞅着自己那快要堆成小山的脏衣服盆,而后偷偷摸摸将换下来的脏衣服塞到了孔令辉的盆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来由的心情大好,哼着曲不成调的小歌迈出卫生间,冲着孔令辉笑眯眯展开双臂:
“小辉儿,你这衣服上摆有点大了,不过还挺合适!等我过几年长高了就服帖了。”
“会的。毕竟你现在还小着呢。”
“哈?”刘国梁有些不满,他又黏过去,作势要讨个说法,“我小什么呀,你得把话说清楚!你也只比我大三个月好吗?”
他这么一说,孔令辉这才意识到,刘国梁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的确和自己是仅差数月的同龄人。可每每望着这个留着乖巧妹妹头,大眼睛尖下巴、一笑起来还有两个小虎牙,性格伶俐机灵烂漫的舍友、搭档、兄弟、好友,孔令辉就总隐约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喜欢和公仔般挂在自己身上,就像那年他在无锡见到的一样——而非和自己一般大的,十六七岁的少年。
“没什么。”他站起身,将收回来的衣物一件件挂出去,“你不午睡吗,下午要加训。”
“哦。”刘国梁似懂非懂地点头,坐在床上直晃腿,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小辉儿,你中午吃完饭怎么没等我呀?本来还想和你一块出去买东西吃呢。”
“你和他们不也玩儿的挺高兴?”孔令辉在他身边坐下,“蔡指导刚刚找我谈话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
“……”孔令辉低着头,刘国梁看不清他的神情,“没什么。就说训练的事。”
刘国梁有些迷茫地望着他,半晌忽然拉过他的手,小声道:
“小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呢?”
“没,别多想。”
“你可骗不了我。哎呀,你就和我说说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蔡指导批评你了?”
“真没有。”孔令辉的脸色不很好,略有些烦躁地推开他的手,“别问了!”
“好吧好吧。”刘国梁眨了眨眼,双手复又攀缘上他的脖颈,将下巴抵在肩头,“小辉儿,我困了,我要睡觉。”
对于他的亲密举止,孔令辉却并无任何抵触,只闷闷地侧身坐着,任凭他在自己身上到处蹭。可刘国梁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像只树袋熊一样环抱住他,一边摇摇晃晃,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的。孔令辉看他这模样难受,刚要扶一下他的脑袋,结果后者竟迷迷糊糊一头向后栽去,连带着孔令辉也一起被按到了床上。
他偏过头,刘国梁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带着明亮的笑意,全无方才拙劣的困倦。
“什么意思?”他问。
孔令辉的体温总比常人低一些,心情低落时尤甚;因此在这盛夏酷暑时节,刘国梁就更喜欢粘着他了,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冰袋,身临其境般触碰着哈尔滨繁复的雪;就和他这个人的感觉一样,冷冽却又包容。
他不说话,只耍赖般缩在孔令辉怀里,将头埋在他的颈肩。
然而下一秒,这种游刃有余被彻底打破了——孔令辉忽然翻身坐起,一把将人压在身子底下,掰着他的肩膀: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刘国梁也没什么隐含的意思,单纯是觉得孔令辉有事瞒着他心里不爽。但看他一瞬冷了脸,似乎的确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刘国梁便和平常一样,嘻嘻一笑,道:
“我能有什么意思呀,喜欢你呗!”
孔令辉沉默良久,而后一字一顿道:
“有多喜欢?”
窗外夏蝉齐鸣喧嚣,远远还飘来一两句吆喝声。刘国梁存了故意逗弄的心思,抬手捧住他那张好看的脸,在额间啪叽亲了一口,笑道:
“就是这样的喜欢啊!”
孔令辉的耳尖在日光晕染下透着淡粉色,呼吸声在静谧的午后里愈发清晰。他似乎在极力克制忍耐着什么,抿着唇不发一言,握着刘国梁的腕子的手却不断发紧。刘国梁吃痛地叫嚷起来,孔令辉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手坐起身:
“蔡指导说,要让我到瑞典去学习打球。”
刘国梁上一秒还在得意,呵,不肯说,自己三言两语不还是招了;然而下一秒他回味来孔令辉话语的含义后瞬间愣住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坐起身:
“啥?不是,你你——我——”
他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半天才咬牙道:
“——你要去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大概半年吧。”孔令辉说,“九月份我就要走了。”
刘国梁一面在心里暗骂老蔡玩阴的,一边又不得不面对即将要和他分开的事实。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方才孔令辉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这回变成两个人坐在一块闷闷不乐了。
“没事儿,国梁。”居然是孔令辉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他轻抚着刘国梁的肩膀,缓缓道,“也就半年,很快我就回来了。我们可以通电话,你……”
他有些说不出了。十七岁的人心思纯粹,记挂的不多,与挚友的分别也算得桩天崩地裂的大事。刘国梁不言语,只倚在他肩膀上,闷声道:
“那好吧。你可要注意安全啊,听说瑞典那儿可冷,而且外国人也挺热情的……”
他一边絮絮说着,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孔令辉。据说外国人的礼仪除了握手,还有拥抱,甚至吻面;真是的,自己还没抱够呢,也没敢亲过,刚才借着莽劲儿好不容易亲了一口,谁知道就是最后一次了……
孔令辉觉得好笑,他拍拍他的背:
“别乱想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辉儿,”刘国梁依旧贴在他身上不愿动弹,“你说为什么有的事情都变得那么突然呢?”
“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难受。我以为没什么的。”
“那咱们可要说好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要一起面对,谁也不许瞒着谁!”他伸出小指,一脸坚定。
孔令辉伸手与他拉勾:“嗯,我没有什么瞒着你的了。”
“……我有。”分别勾起来的惆怅终于击穿了乐天派的防线,刘国梁一把抱住他,有些哽咽道,“对不起小辉儿,我再也不把自己的脏衣服混到你的盆里了!”
孔令辉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其实那一件小小的衬衣混进来委实有些格格不入,他能不知道么,可他依旧选择不声不响,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后,和自己的衣物一起晾到外边去,令人发指的洁癖此刻竟也微不足道了起来。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想起来仿佛还在昨天,刘国梁甚至能隐约嗅到洗衣粉的味道。五个月——他已经和孔令辉整整分别五个月了。他认真掰着指头数着,全然不顾听筒里已传出了电话接通的“嘟”声:
“Hello?”
刘国梁的思绪被猛的拽回现实,他英语基础约等于没有,一边在脑海里拼命回忆着老哥教给自己的两句,一边磕磕巴巴道:
“哦,呃,hi,I want to…to……spe,speak……”
就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听筒那一头传来一声轻笑,继而是熟悉又平常的呼唤:
“国梁。”
“小辉儿!”刘国梁拼命按耐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急切道,“是我,你——你——你在干嘛呀?”
“我刚从训练馆回来。”孔令辉不会告诉他,为了确保能接到这通电话,他愣是从中午守到现在快要去训练,教练已经催了好几遍,“国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辉儿!我们刚吃完年夜饭,师娘做的豆豉烧肉实在是太好吃了!你呢,那边吃的怎么样?外国人的年夜饭和咱们应该不一样吧?”
“春节是咱们的,外国人才不过呢。”孔令辉笑了笑,“就是那些菜样,挺没意思的。我也想念师娘做的菜了。”
“那你快些回来嘛,你想我们已经有五个月没见面了,真难熬。”
“等元宵后半个月我应该就回来了。这次在瑞典我见识到了很多,等我回去讲给你听。我也很想你。”
最后一句他说的声音很小,但足够让电话那头的刘国梁听个真切了。他嘿嘿一笑:
“那,小辉儿,瑞典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小东西吗?小玩偶什么的……”
“有吧。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我都行啊,只要是小辉儿买的我都喜欢!”
孔令辉无意中瞥了眼木桌上的台镜,惊讶于里头自己满脸的笑意:
“……行,其实我已经挑好了,等回去后送给你。”
“我可太期待了!诶,小辉儿,你听,外头放烟花了,声音可响!在电话亭里都听的清清楚楚。”他说着,把听筒靠在玻璃窗边,仰头盯着在夜空中绽放而亮的烟火,仿佛也想让远在异国的孔令辉一起瞧一瞧。
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砰——砰——”声,孔令辉闭上眼睛,静静想着,好像真看见了北京的雪夜,烟花在飘白寒风中盛开,映照着街角的妹妹头少年,他正和自己的朋友通着电话:
“国梁,那天你对我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啊,你说什么?哪句呀?”刘国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可和你说过不少话呢。”
“就是那天中午。”
这一句他指代的非常不明晰,但刘国梁竟猜到了七八分,他脸上微有些发烫,小心翼翼道:
“是——是……因为我,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新年快乐,国梁。”
刘国梁懵住了。孔令辉已经挂掉了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嘟嘟声。他挂回电话,拔掉IC卡,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电话亭。
雪渐渐小下来了,烟花爆炸声此起彼伏。VCD不知什么时候切了歌,然而还是一样的模糊不清:
“抬头的一片天
是男儿的一片天
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
做梦的少年
不知道天多高
不知道海多远
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到
海角天边……”
刘国梁仰着头望着夜空,忽然笑出了声。
和孔令辉在一起的这几年,虽然彼此都不说,可都早已把对方当成了家人一般,又不同于兄弟,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谁先动的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无论从今还是往后,他们都希望像现在这样好下去。当然最重要的是——
我也喜欢你呀,小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