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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薇 刘国梁性转 ...

  •   看见唯粉姐踩小团夸小辉,说初双就像知青爱上泼辣村姑🌚……嗯,评价是唯粉姐比我会磕()那就不妨来建设一点乡土知青文学lo。

      背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知青辉x村姑团。果靓单性转,ooc🈶,感觉没什么逻辑写的也很放飞,轻喷🥺有刻意仿乡土文学笔触但大失败()大概是小段子体,没什么很连贯的剧情,也不太清楚具体背景,就是乱写。总之不可能再写几万字了!要学会克制压缩(泪,累)好吧又超过了

      小辉是真的路痴这是真的。

      以及还有人不知道《小薇》是辉宝特别爱唱的一首歌吗(

      Summary:

      “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作小薇
      她有双温柔的眼睛
      她悄悄偷走我的心”

      ——————————

      1.

      碧玉色的、缀着绣球与紫薇的一块锦子织就的毛茸茸的毯——这是无锡六月乡村的天。一切都活络着,说不上名的野花尽情在阳光下沐浴,青涩的绿荫被薰风猝不及防地抚过,羞得在原地摇头晃脑,连枝头的鸟似乎也感到难堪,振着翅膀一下扑噜噜地飞走了。唯有水塘里漂浮的莲,呵欠连天地仰在水面上,半会儿才移个位置换个姿势,懒得很。

      乡间小路湿成一团,兴许是昨夜骤雨的缘故。三两孩童赤着脚欢快跑过,也不知在玩什么,可瞧着总是那么高兴:

      “啊呀,格子图不见了!”

      “那怎好办呢,昨天下大了雨冲掉了,再画一张吧!”

      他们兴高采烈地跑远了。留下两边平房张开的窗扇,妇女们从中探出头来,相互笑着:

      “准备烧饭了吧?辰光勿早了……”

      孔令辉站在村口路头,只是安静站着。水田像块光滑的银镜,刺眼的阳光沿着秧苗顶端折返而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他的眼睛。

      “桥东生产队。”他自语一声,掏出怀表仔细看了一看,而后叹了口气,急匆匆便往前走,肩上还挎着包。

      青年心中似乎挂有心事,和布包一样沉甸甸的。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一阵风,也不说话。等反应过来面前冒出个人影儿时,他已经和人家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哎哟!看着点儿路呀!”

      这一下撞得着实不轻,布包已被撞得飞了出去。孔令辉勉强稳住身子,然而听见这一句清亮的女声还是不可避免地愣了神,抬头望去。

      身形娇小的姑娘被这一撞已然跌坐在地上。她一面吃痛地叫嚷着,一面没好气地递给他白眼,口里絮絮叨叨地骂着:

      “见了鬼啦!大白天地走个路低什么头?做贼心虚呐!还是你的眼睛长在头顶?”

      孔令辉有些发懵,然而也忙不迭伸手,挽住那姑娘的胳膊扶着她站起:

      “我……抱歉。”

      姑娘也不搭理他,忙蹲下身去捡自己的包袱,可里头东西早已四散一地,白馒头沾了泥和碎蛋壳粘在一起,黏糊糊地看着直犯恶心。她赌气般将包袱头往外一扔,沮丧道:

      “都摔脏了呀,鸡蛋也都破了,不能吃了!”姑娘越说越气,气的直跺脚,一把扯住孔令辉的衣袖,咬牙切齿道,“都怨你!都怨你!连路也不好好走,真倒霉!”

      烦闷在胸口处乱窜,孔令辉皱起眉,然而念着集合时间还是堪堪压制下了,只拍掉自己布包上的泥,平静道:

      “多少钱,我赔你。”

      “赔我?”姑娘啐了一口,忍不住恶声恶气,“我赶着回去弄饭,还要重新去买菜,耽误的时间你赔呀!”

      孔令辉很有些手足无措,在城里他常年只是待在学校里读书,打交道的也都是一群文绉绉的□□,鲜少和姑娘攀谈,更遑论这般场景。白皙的脸被日头闷的有些涨红,他攥着手心,只一言不发。

      那姑娘兀自骂了半天,见没什么回应,这才真切地打量了他一回。这人年纪极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黑色中山装被洗的微微发白,但却很整洁干净。只是看上去细皮嫩肉的,长得白又好看,不像是乡下人模样。

      “喂,和你说话呢!哑巴啦?”她哼了一声,疑惑道,“你是外地的?瞧着怪脸生!我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你。”

      “我是来插队的。”孔令辉说,又低下头,“之前是城里的学生。”

      “难怪!你们城里人娇气惯了,笨手笨脚的,小事也做不好,还说不得!”她叉着腰,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嗤笑道,“来插队的怎么还不去集合哇?上午都快要收工了。不会是连路也不认得吧?”

      在认路能力上,孔令辉可谓捉襟见肘,他确实没找到路,否则也不会在路口逗留许久。但看这姑娘蛮不讲理的模样,他便横了心充大,抬腿就往前走:

      “谁说我不认得。”

      “认得你倒是说说呀,在哪儿?走哪条路?”

      孔令辉忍无可忍地转身,见她背着手,望向他的目光颇有些挑衅和得意。明明年岁极轻,长得也算可爱,可脾气怎么就这么冲,全无江南诗里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之态。他平复着情绪,直直盯住她,一字一句道:

      “你管不着。”

      “你!”姑娘被他气的一时说不上话,孔令辉借机已经腾腾走出几十米远了,将她气恼的吱哇叫嚷声抛在身后。

      太阳升得更高了;泥土里的水润被贪婪地啜走。孔令辉在错落的房屋间乱走一气,直到晌午时分才终于摸到地方,正巧碰见肤色黝黑的队长走出门,一身六九式军装利落干净,辅之以乐呵呵的笑容:

      “是来插队的小同志吧?”他笑眯眯将人拉进门,“来的正好,快来吃饭吧!咱们这儿还来了几位小同志,趁下午出工前再给你们讲讲活计!”

      下午出工前,一大群人都在院里站定了。队长吩咐完后,挥挥手,示意大家解散;而后他走到孔令辉身边,握住他的手:

      “小孔同志啊,你是头一回来,所以我从村里找了个劳动的好手,人爽快,干事又麻利,你跟着好好学,不出半会儿便也会了。”他顿了顿,拍拍他的肩,“不过有一点,这是个姑娘,你反正注意些,别害羞就成!”

      孔令辉点点头。下乡学习劳动本就不应该多事,于是应下来:

      “我明白,谢谢您为我考虑。您放心。”

      见他如此说,队长便也放了心,转头冲后招招手,亲切道:

      “果靓,快过来吧!来介绍一下,待会儿出工时也熟悉了!”

      文学专业的孔令辉正琢磨着这奇怪名字会是什么字眼,只听得一声清脆如银铃的笑,伴着气喘吁吁:

      “来啦!我说您下回让我家大哥来吧,他闲着也是闲着!”

      孔令辉被这熟悉的声音定在了原地。那姑娘留着齐刘海,短发到肩,乌青的长裤配上月白短衫,瞧起来很清爽,正说笑着,一面朝他们小跑过来。

      正是方才上午他不小心撞倒的、起了纷争的、看着乖巧却十分牙尖嘴利的那位姑娘。

      队长丝毫没意识到气氛的古怪,一手拉过她,另一手拉过孔令辉,将二人聚到一起,呵呵笑道:

      “果靓,这是小孔同志,你们就好好认识一下,待会儿要带着他出工去啊!”

      孔令辉的胳膊别扭地僵着,似乎不太愿意和她接触。那姑娘倒是很大方,似乎完全不记得上午的事儿了,一把拉过他的手,晃了一晃,笑道:

      “小孔呀,那就再认识一下吧!我叫刘果靓。”

      “孔令辉。”他不情愿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我看行,那就这样吧!小刘哇,你带着他先去水塘挑担水吧,后面的活儿计你安排,反正得挣够今天的工分!”

      “行啦,交给我吧!”

      队长放心地离开了,他还得帮人家捉麻雀去,院子里顿时就剩下这两位大相径庭的青年男女。孔令辉干站在那里,浑身上下不自在极了;想打招呼又不愿,想问话又不解,眼睛东张西望瞥到了墙根处的扁担,于是一声不吭地走过去。

      “哟,城里人主动干活儿了,活久见!”

      这戏谑的一声顿住了孔令辉的脚步。他背着身,叫刘果靓看不见他的脸: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认得你呗!”她笑了一笑,背着手绕到他跟前去,“城里人,长得挺漂亮,呆呆的,还把我东西撞坏了。我可没记错哇!”

      孔令辉的脸有些莫名发红,索性直接挑起扁担,一本正经道:

      “队长要你教我做活,不是来谈天的。我不同你讲。”

      “是哇,我知道!挑水嘛。”刘果靓撇撇嘴,俄顷冲他一笑,狡黠的眼亮乎乎的,“就是不知道小孔同志清不清楚水塘在哪里啦!”

      这一句可把路盲子拿捏死了。孔令辉憋了半晌,只能向她认栽,声音还很有些粗声粗气:

      “——不知道。”

      “没关系呀,我知道!”刘果靓笑眯眯地绕到他身侧去,伸出一个指头晃了晃,“我带你去,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陪我聊天!”

      天蔚蓝蓝的,点缀着白云,一下子同地面拉开很远很远。孔令辉挑着扁担一晃一晃,在田埂间的小路上走着,还不时要回应身边人星罗棋布式的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哇?”

      “……说过了。”

      “城里离村子有多远?”

      “不很远吧。我坐公共汽车来,一小时。”

      “那城里好玩儿嘛?有什么新鲜的事儿哇?”

      “没什么。”

      “那你今年多大啦?”

      孔令辉有些不耐烦了,准备把语气放严厉些,好让刘果靓别再絮叨这些有的没的。可一抬头望到她笑盈盈的眼睛,那些严厉的话语就莫名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二十。”

      “哦!我今年十九,是腊月里的生日。”她笑起来,“看来你不比我大许多嘛!可你老是冷冰冰的,我还以为多老成呢!笑一笑嘛,要不然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呀!”

      兴许是日头将孔令辉的脸晒得微红,他偏过头去,并不理她。

      “哎,你叫什么名字,我真忘啦!”

      “孔令辉。”

      刘果靓只觉得好听的音节一字一顿地溜进自己耳朵里,又一溜烟地跑出来: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俄顷又笑开了,“那我叫你小辉儿,行吗?小——辉儿——”

      日头愈发毒辣了,闷得孔令辉的脸更加发红。他咳了一声,抬眼四处乱张望,忽瞥见一汪水色,忙和得了救星般拔腿就跑过去,把刘果靓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喂,你走错了,不是那片水塘呀!”

      终于好一番折腾后,刘果靓总算带着人到了地方。孔令辉晃了晃身子,解下扁担搁在地上,提了木桶就去打水。他动作很快,刘果靓眼望着他打好了水再度挑起担子,笑道:

      “不错呀!我还没教呢就做的这么好,那要不我就回去……”

      她话音未落,只听得吱嘎一声刺响,扁担发出痛苦的呻吟——原来是孔令辉没把好重心,水沉甸甸地挑起来就走,结果失了平衡,扁担咔一下向后掰去;等他猝不及防要回身去稳时,翘起来的竹篾子又割破了他的手臂,登时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而担子也尽数栽倒在地,水各自东西南北流光了。

      “哎呀!”她慌忙跑过去,也不管摔在地上的扁担,伸手就去按住孔令辉,“别乱动!这一下肯定会扭着腰了,你先在原地坐好!”

      孔令辉的背部确实在隐隐作痛。他的脸色不很好,但也没什么反应,只咬着牙一声不吭,半晌道:

      “怎么会这样。”

      “空扁担和沉扁担肯定不一样哇,所以你搁在肩膀上的位置力道也得不同。行了,先别说这些,”刘果靓一把拉过他的手臂,就近从草地里捻了几朵花叶,在掌心搓圆揉扁成一团,将汁水蹭到伤痕处,“竹篾子伤人,伤口割的深,我先帮你把血止了!”

      孔令辉看那团浸着褐绿色的草叶有点犯恶心,索性背过脸去:

      “别用这个。我包里有紫药水,那个能消毒。”

      “你的包在哪儿?”

      “……在屋子里。”

      “那不就得了,别废话!”刘果靓用力掰过他的胳膊,将草叶敷在伤口上,一面嗔怪着,“还嫌不干净呢,远水难救近火,我可是好心帮你!”

      说也奇怪,草叶敷在伤口上不多时,那痛楚便也开始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丝丝凉意;不一会儿血渐渐止住了。孔令辉打量着刘果靓攥在白皙手心里的叶片子:

      “车前草?”

      “我们都叫它猪耳朵草。”刘果靓俯下身,将草叶揉成团,最后一次敷在他的伤处,“小时候跟着爹娘下地,不小心磕碰了,他们就教我摘了这个来,说能止血——行啦,现在不流了。你动一动,还痛吗?”

      孔令辉配合地甩了甩胳膊,摇摇头,老实道:

      “不痛了。”

      “那就好!”她笑起来,得意道,“我就说有用吧!得亏你跟了我……”

      孔令辉觉得她这话说的怪,但也说不出哪儿怪,于是只能慌忙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好了,我再去打些水。”

      “哎,等会儿呀!别走。”她一把将人拉回来。孔令辉自诩力气并不小,可竟给个姑娘拉的猝不及防,“我们乡下人,粗惯了,受了伤舔一舔不管它,过半会儿便也结痂了。但你们城里人不一样,尤其是你,细皮嫩肉的,这伤口露在外边,化脓了怎么办?我来给你包扎一下。”

      她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孔令辉一惊,就要抽回手去,可却被她按住了:

      “怎么,嫌我脏啦?我还不想给你用呢!”刘果靓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手上可是很麻利地打好了个活结,“行了,包好了,一时半会儿也掉不下来。你伤好了就解下来,给我洗干净送回来!”

      孔令辉的学生气又犯了,胡乱想着书上说的“女孩儿的帕子”的含义,然而面上还是勉强维持了那一张淡然的脸,点点头:

      “哦。”

      重新打了水,刘果靓帮他调好了位置,两个人继续沿着田埂走着。这回刘果靓竟罕见地没再说话,只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发丝晃啊晃的,哼着不知哪来的小曲,瞧着心情不错。

      鼻息间是水田被太阳炙烤后独有的芬芳,偶尔有风来抚平心间倦燥。刘果靓把水灌进壶里,一边示意孔令辉:

      “小辉儿,浇水要从它根部浇,慢一点,别浇了太多淹着它!”

      孔令辉跟在她身后,有模有样地也浇着水。偶尔有水珠不慎溅在叶片上,也很快顽皮地一滑,蹦跳到泥土里消失不见,只余叶片在原地失望的点头晃脑。

      “不错哇,学的挺快嘛!”刘果靓一笑起来便不见眉眼,她用胳膊擦去额前汗珠儿,眨巴着眼睛,“我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喂猪、捡柴火,还有赶鹅……”

      这些活计对于常年躲进小楼成一统、只是埋头读书的、又极度爱洁的孔令辉来说可谓是比火星文字还要陌生的词语。但下乡么——本就是接受“劳动大学”的教育,再加上有个人作伴,这倒也好——孔令辉摇摇头,他似乎没那么抗拒这个多话好动的姑娘了。

      等到一脸狼狈地和刘果靓把鹅群赶到池塘边、眼见着它们接二连三和入锅的饺子般接二连三地下了河时,天边早已经挤满绚烂的云霞了;红的、紫的、粉的、橘色的,争先恐后地点缀着黄昏的天空。金色的光点在水面跃动着,又被入水的鹅群扑通打碎,在池里碎成了无数片夕阳。

      “呼——行啦!”刘果靓喘出口气,扔掉手中的竹竿,冲池边笑道,“好了,你们这些家伙,快乖乖洗个澡吧!脏的都成灰鹅了,快洗干净上来我再抱抱你们……”

      孔令辉伸手擦了把汗,不自主地望向她。她一直笑眯眯的,晃了晃身子,似是伸了个懒腰,而后便张开双臂,拥抱着晚风捎来的片刻凉意。

      他低下头,不自主瞥向自己手臂上紧紧缠绕着那条白帕子。帕子干洁小巧,刚好缠了一圈还能再打一道结,帕角处绣的绣球花在晚霞灼映下栩栩如生,好像一嗅还能闻到香气似的。

      伤口早已不疼了,但他却宁可再多系一会儿。他忽然有话想和刘果靓说,可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直到刘果靓忽然回头,带着笑的一双黑眼睛明晃晃撞入他的视线里:

      “来嘛!你也站过来,这儿凉快!”

      孔令辉顺从地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了:

      “今天的事情。”他犹豫着,突兀开口道,“谢谢你。”

      他说着,晃了晃自己的那条胳膊。刘果靓笑出了声,拉着孔令辉在池边坐下:

      “好啦,多大点儿事呢!坐着歇会儿吧。”

      空气里漾着一丝丝的甜味儿,像是水汽和秧苗结合的气息。夕阳灼着天尽头处的田野,那一株株苗也都便成了金色的卫士。年轻的男女并排坐在池塘边,有一言没一语地聊着:

      “小辉儿,”刘果靓额前的碎发被汗浸得完全潮了,两颊是一团湿的粉红,“那个,对不起哇。”

      孔令辉解开衬衣扣上第一颗纽扣:

      “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看你今天一直皱着脸,冷冰冰的,就想着可能是今天上午那桩事儿。”她颇有些诚恳,低着头,“我那时有点儿太不讲理了,我得跟你道个歉。”

      “……没关系。”他愣了神,俄顷道,“我只是有点惆怅,毕竟离开学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没关系哇,我带你适应!”她如释重负般笑了,拍拍孔令辉的肩,“呀,你衣服脏了。”

      “脏就脏吧,大不了回去浆洗。”下乡半日,孔令辉觉得自己爱洁的毛病已然要痊愈了,“而且我这衣服是黑颜色,不显多脏。”

      “真聪明!”她调笑一声,“你那布包里装的都是啥?沉甸甸的。”

      “是我的一些书。我想下了乡也不能忘记学习。”

      “学习呀,那挺好的!”刘果靓感叹着,“我就不识字,不过有时候听人念两句诗,还就怪好听的!有一年冬天,村子里来了几位说书人,卖毛毡的,顺带说书。我那个时候还小,也看不懂他们讲什么,可我爹爱看,就经常带我去听。虽说听不懂,可就是听着好听嘛!”

      她絮絮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孔令辉从包里摸出一本书,有些唐突道:

      “要不,我给你念首诗,就当谢谢你今天……”

      他犹豫着,莫名有些说不出了。刘果靓却笑起来,拉住他的胳膊晃一晃,笑道:

      “好呀!我就爱听这个!你念吧。”

      孔令辉翻动着书页,挑了一首他自认为合适的,清清嗓子,努力声情并茂地读起来: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他认真盯着书页,一字一句念着。刘果靓望望书,又看看他,看霞光在他高挺的鼻梁间留下一个好看的剪影,伴着悦耳的音节共同构成了眼前的这一副景象。

      “好听呀!”她感叹着,“不过是什么意思呢?”

      孔令辉蓦然想起课堂中先生对这首诗的详细解读,可他知道不应该和刘果靓那样解释。于是他想了想,道:

      “诗人很热爱,并且也很向往这样的田园乡村生活。他觉得很放松。是这样的意思。”

      “是哇,这里不像城里,千奇百怪的,可是待着叫人舒服!”刘果靓抱着膝坐着,身子一摇一摇的。她无意识望向河岸边的垂柳,像是对孔令辉,又像是自语道:

      “你说来年那些空地上,该种上些什么树才好呢?”

      孔令辉对植物科学并不精通,他便顺着心中所想,应答道:

      “山楂树吧。山楂树好。”

      “为什么呀?你难道喜欢吃山楂果儿?”

      见孔令辉一本正经地点头,刘果靓忽地笑出了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笑骂道:

      “真傻!”

      “嘎——嘎——嘎——”有一只鹅不知怎的,忽然跑上岸来了,扇着翅膀,直往刘果靓怀里扑。

      “啊呀,小白菜,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不好好洗澡跑上来干嘛?讨打!”刘果靓啐了一声,面上却是笑着的,她轻巧地摘了一双布鞋,扭头冲孔令辉一笑,“小辉儿,你且看着,看我把它赶下河去……”

      她说着,一把抱起那只被叫做“小白菜”的鹅。小白菜貌似很喜欢她,在她怀里乖乖的,只偶尔鸣叫。孔令辉不说话,只是望向她。她抱着小白菜,像母亲抱着孩子那样抱着,赤着脚,轻盈地踩过河边的湿泥,直直走到岸边去了,留下一串串小巧的足印。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印着完整的一处足弓。

      她把孔令辉的心踩乱了。

      2.

      “刘大哥,我来找小刘姐,她在家吗?”

      刘国栋刚做完活儿到家,把锄头一扔,就听见有人敲门。他拉开门栓,见到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肩膀上还挎着包。

      “我在呢!”他还没反应过来,刘果靓已探过头来了,正高兴地冲王乐乐挥手,“我这就来哇,你等着!”

      刘国栋眼见着妹妹手忙脚乱换好衫子,叹了口气,将块芝麻饼递给她:

      “行,你快些去吧!夜校要教你们念书写字的,可别迟到。”

      刘果靓腾不出手来接,索性直接一口咬住芝麻饼,一边含糊嘟哝着:

      “知——道了,哥你记得给我留菜哇!一定多留些肉!好不容易吃上一回……”

      “知道了!”刘国栋一素对自己这鬼机灵的妹妹无可奈何,他拍拍她的背,佯装呵斥道,“别做懒虫一样,这也不想去那也不想去的。去就好好学,搞不明白就问一问那几个同志们,听见了啊?”

      刘果靓漫不经心地嗯嗯两句,心已经完全被门边的王乐乐吸走了:

      “呀,乐乐!”她挎着布袋子,三两步地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知道你爱吃这个,今天路边摘的,给!”

      “哇,小刘姐,你真好!”王乐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把拉过她的手,“走吧!再晚可就要迟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大院里去了,王乐乐边走边剥着橘子吃。里头已来了不少人,几乎全都是邻里乡亲们,年轻的姑娘小伙,一个个夹着书,书本上还别着根笔,兴冲冲往里头张望。刘果靓拉着王乐乐艰难地在人头攒动中勉强站稳一席之地,踮起脚四下里打量,却是徒劳。

      “同志们,”广播里忽而响起队长的声音,伴着滋啦啦啦的电流声——刘果靓总说那像用剪子裁布的声响,听着真难受,“请不要着急,一会儿有同志会拿着名单过来,大家按着名单分配进入各自的屋子就行,咱们保证大家都能来学……”

      后面说了什么,刘果靓完全没听进去了,因为已经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按着手上的名单一个个报号:

      “刘果靓,甲班,王乐乐,乙班……哎,同志们,别挤呀,跟我走——”

      她顾不上和王乐乐分下来,只能随着人群向最左边的一间屋内涌去。坐定后,她还是一副发懵的神态,一双眼到处乱转,看见明晃刺眼的电灯、一块乌青的、用钉子草草固定住的木板和映着桌椅黑影的斑驳的墙皮,百无聊赖地望着,不一会儿便觉得眼皮打架。她昏昏听着其他青年男女兴奋的议论,直到一道熟悉的、清沉的声音飘入耳畔:

      “晚上好,以后就由我来带大家识字扫盲。我姓孔,大家随意称呼就行。”

      “呀,”刘果靓忍不住惊讶出声,她几乎忘记这是在教室里,高高举起一只胳膊,热切道,“小辉儿!”

      讲台上确切是孔令辉无疑,可他就浑似压根没听见她说话一般,弯下腰去从包里取出书本和粉笔,摊开来在黑板上写起字来。

      嘁,和自己摆什么谱,这城里人!刘果靓大为不满,但她总归记得这是在上课,于是便也压住心绪,一面托着腮,一面咬着木质笔头,直勾勾盯着他望。

      “大家请看。这个字念‘水’,请看它的外形……”

      讲台上那一摞书虽是孔令辉临时带来的,可摆放的却那么齐整,每一本细致地用牛皮纸包好,没有一丝无损或翘边儿,和书的主人一样,干净、整洁又一丝不苟。刘果靓想着,视线早已从黑板上的小凹凼飘到孔令辉的脸上。屋子里闷热,偶尔有几颗汗珠顺着下颚滑进领口,也被他用一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轻轻拭去。脖颈和脸是一处的白,连左边那颗痣也看得清清楚楚。

      刘果靓忽而想起来自己脖颈处也有一颗痣。这时孔令辉似乎终于发现她了,朝这边望过来,刘果靓忙伸手覆住自己生着痣的那处皮肤,似乎想要将这了不得的发现与之分享。可孔令辉仅仅只是望了她一眼——毫无波澜、匆匆地望了一眼,便再次转过身去,手中粉笔划过黑板,沙沙有声:

      “这个字,和‘水’有关联,但多了几笔……”

      刘果靓使劲咬着笔头,直到嘴里微微发苦。为什么小辉儿不理自己呢?即便这是在课上,可他总是记得自己的吧?她摇摇头,继续盯着黑板发呆,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姓被唤出:

      “刘果靓?”

      像是被猝不及防拽了一把,她猛然回过神,直直撞上孔令辉没什么明显情绪的眸光:

      “啊——小……小孔同志!我在呢,咋啦?”

      这回孔令辉没有转移视线,而是如愿地望着她,直到刘果靓被望得莫名涨红了脸,率先低下头去:

      “没什么,我想问你这个字念什么,刚才我讲过。”

      刘果靓眯起眼睛艰难地分辨着,可终是徒劳,于是十分诚实道:

      “小辉儿,我不会嘛——”

      孔令辉的神情似有一瞬松动,只忙不迭拿起粉笔,匆匆背过身去在黑板上书写着。

      直到月牙儿渐往中天移,一节课便也结束了。孔令辉将粉笔一根根在玻璃盒内摆放好,随着书本一齐放入布包里,轻声道:

      “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早些回去吧,明晚我们再来。”

      屋内一瞬喧闹起来,桌椅推动声乒乒乓乓;还有人似是学的不够尽兴,一边走着路一边还讨论着。刘果靓伸了个懒腰,兴冲冲站起来就往门边跑。可没等她摸到门栓,便被身后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你得留下来。”

      屋子里的人几乎已经走空了,孔令辉伸手合上门栓,而后站在门前,微笑地望向她,一字一句道:

      “怕你没听懂,留下来我再给你讲一遍。”

      隔着窗户,刘果靓早已瞥见了好奇往内张望的王乐乐,又念着家里的红烧肉,她急得心痒,于是便绕到孔令辉身前,讨好似地一笑,拽住他的衣袖晃一晃,道:

      “我都听明白了,真的!就不麻烦你啦小辉儿,让我走吧——”

      孔令辉借势将她拉到椅子上坐好:

      “行,你把我今天讲的字一一写出来,我就放你走。”

      刘果靓拗不过他,只得坐下来,长吁短叹地拿出笔。孔令辉捧着书在她身侧坐下,瞥了眼窗外,淡淡道:

      “第一个字,水。”

      刘果靓此刻只记得他讲的那几笔符一样的文字,弯弯扭扭,可像是村头那条小河,但又写不出来,只能咬着笔装模作样在纸上瞎比划。孔令辉却起身离开了,推门走出去;不知他同王乐乐讲了什么,等刘果靓抬头看去时,只看见王乐乐颇为怜悯地望了她一眼,招了招手,而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这个逃兵,以后再也不带好吃的给她了!刘果靓在心里直呸,全然没注意到孔令辉已经走回来了,复又坐回她身旁,道:

      “写不出来?”

      她心里头有气,索性把笔一丢:

      “是哇,写不出来!”

      孔令辉却并不恼,轻笑一声,用红墨水笔在纸上唰唰写了,递给她:

      “不要紧,我写给你看。”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刘果靓略消了些气儿,只懊恼地往桌上一趴,俄顷乖乖道,“小辉儿,我学会了,学会了,你就让我走嘛!”

      “别着急,静下心,写完了就可以走了。现在把‘水’字再写一遍。”

      刘果靓努力回忆着方才的字形,终于在纸上写了下来,只是弯弯扭扭,很难辨认出这是个什么字。孔令辉拿过去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写是写对了,只是不好看。”

      刘果靓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于是对着他笑道:

      “那怎么办,要不你重新教我一遍?”

      她满心以为把孔令辉一起拖着耗时间就可以了,拖到他受不了就能让自己走。孔令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在认真思考起她的提议来,最终点点头:

      “好。”

      没等刘果靓反应过来,孔令辉已站在了她身后。他身形本就颀长,一俯身便压去不少煤油灯的光亮,将刘果靓笼在身下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右手轻轻握紧她的整只腕子:

      “我带着你一起写一遍。”

      刘果靓已经来不及惊讶了,如此拉进的距离仿佛把她的心脏扯了一把;她错乱呼吸着,只感觉空气发热发闷,身上人白衬衣处的皂荚香气不断侵扰着鼻息:

      “啊……好,好,我……”

      明明是夏的夜晚,孔令辉的手却有些突兀地冰凉,刘果靓能感到他的指骨紧绷着,带着自己在纸上细致地写下一字。

      “会了吗?”

      “会,会了。”刘果靓连连点头,这回她是真的会了,“可是,可是你——你,你能不能……”

      “我怎么?”

      刘果靓想说能不能不要靠得这么近,可话到嘴边却不争气地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寄希望于赶紧结束:

      “你快教我下一个吧!”

      教学就这样进行着,虽然这方法别扭,可刘果靓学的却快,不一会儿也就都会写了。在学完最后一个字后,她呼出口气,把笔一丢,高兴道:

      “都学完啦!”

      “先别走。我再教你一个字。”

      孔令辉强势地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下了另一字。刘果靓此刻竟没那么抗拒学习了,她盯着那字,只觉得字形好看又眼生,于是好奇道:

      “这是什么字,念什么?”

      “辉。”

      “呀,是小辉儿的辉嘛?”

      “是。”孔令辉点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起伏,“写下来吧。写给我看。”

      刘果靓点点头,她盯着那字看了又看,而后照着写了下来。这会写的没那么歪,只是粗粗大大的,很难谈什么美观。孔令辉却拿过来看了又看,似乎很满意似的。

      刘果靓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好像学的来了兴趣一般,笑眯眯道:

      “小辉儿,要不你再教我一个字吧!”

      “是谁一开始有一百个不愿意的。”他拧上墨水瓶,“现在又求着我教你了。刚才上课时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刘果靓一手托着腮,一面笑道:

      “你长得好看!”

      孔令辉的手一紧,墨水瓶一晃,差点把墨汁撒出来。他咳了几声,道:

      “你想学什么字?”

      “名字!我想学我的名字。”

      孔令辉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应下来,像方才一样把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刘果靓一副很新奇的模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而后郑重地拿起笔,难得较为工整地写下了“刘果靓”三字,就写在刚才自己写的那个大大的“辉”字旁边。

      不等孔令辉答话,她将纸一举,笑道:

      “呐,请你过目!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孔令辉压制着嘴角处的笑意,“表现得不错。”

      “那我可谢谢啦,老——师——”

      最后两个字她故意拖长了调说,而后便溜得无影无踪了。孔令辉没什么反应,只借着灯光盯着那三个字出神,然后轻轻将纸叠起来,塞入自己衬衣前的口袋里,吹灭了灯,走出屋子。刘果靓已经跑到路口了,发梢被夜风扬起,沾染上了一层银白,像是月光的欲望。

      月亮也有欲望吗?孔令辉并不明白,可他能真切地感觉到刘果靓手心里的温热。

      3.

      变化发生在孔令辉来到村子里的第三年。

      那年秋天,无锡下了很大的雨。起初只是一场急雨,急躁得很,像是天公气恼极了落下的泪,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可谁知这场雨竟持续了数日,最后转为连绵的阴雨。人们无法忍受,地里的庄稼也无法忍受,最无法忍受的是村畔的河流,汹涌的水势冲开了淤泥的口,叫嚣着决了堤,洪水疯子一般冲进了村庄里。

      不断有田地房屋被摧毁,好在上面派了人来救灾,他们这些知青男女自然也不能闲着,同村民一起加入了救灾队伍,每日巡视堤坝、填补沙包,或者四处救人。村庄之间已经不能行走,泥浆裹挟着锋锐的碎石在道路中形成洪流,大家只能穿着长筒橡胶靴子来回奔波。

      某个初秋的夜晚,雨终于停了一瞬,可天边却透着诡异的橘粉色,空气中却满是压抑的气息。连日的暴雨使得村边的小河变得异常凶猛,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岸,涌进了农田和房屋。当刘果靓和孔令辉各自搀扶着一位老人,趟着水气喘吁吁送回院里时,就撞上队长急匆匆跑出门:

      “小刘啊!”他披上雨衣,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堤坝又决口了,我得赶紧过去,村东头还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困在里头没出来呢!你就和小孔去救他出来!”

      “噢,好!”刘果靓很干脆地应下来。孔令辉正在屋里给两个老人上药,她跑过去:

      “小辉儿,咱们现在得去村东头了。”
      现在
      “我知道,可听说那儿被洪水淹的最厉害,已经完全被河水阻隔开了。”孔令辉用巾布给一位老人擦干净水渍,又从柜子里取出药棉。

      “那怎么办呢,”刘果靓拧开药水瓶儿,笑着弯下腰,捏一捏老太太的背,“王阿婆,上药可能有点痛,我给您揉揉肩,揉一揉就不痛啦!”

      “你这小囡……”阿婆笑呵呵,摸摸她的发顶,因为疼痛而紧聚的皱纹稍稍舒展开来,“阿拉呒事,伲拉快点去救人数要紧!”

      “呀,我想起来了!我哥有条小木船,之前他划着去镇里领东西用的,我们可以用它!”

      “可现在水势这么凶……”

      “没事儿,我会划船!水性也好。”刘果靓迅速将巾布叠整齐了,拉着孔令辉,“走吧,我们得快点!”

      刘果靓的家在村口,二人浑身湿透地跑过去时正巧撞见刘国栋出门,他正要扛着沙包往河堤去。

      “哥,借你木船用一用!我们得去村东口救人!”

      “唉!”刘国栋叫住她,“现在天黑了,水势也急,你小心啊!”

      他本想拉住妹妹再嘱咐几句,奈何人已经溜进后屋去了,他只能拉住孔令辉。由于妹妹的缘故,他此时已对这个青年十分熟悉:

      “你会游泳不会?”

      孔令辉点点头:“会。”

      刘国栋还想说什么,但望着发黑的天,他叹了口气,扶了扶肩上的沙包,拍拍他的肩膀:

      “你也小心。还有,替我多照看着她。”

      孔令辉点点头,末了又像是怕不够诚意,于是道:

      “我明白,哥你放心。”

      屋子里传来刘果靓的喊声,孔令辉忙跑过去,和她一起搭着手将笨重的木船推入了湍急的洪水中。夜色如墨,只有偶尔闪烁的闪电照亮了四周的险象环生,以及对方落着雨水的脸上。

      孔令辉努力回忆着册子上的打结知识,将准备好的绳索和救生圈绑在船身两侧,以备不时之需。刘果靓则握紧了桨,拉着他一起跳上船。

      “小辉儿你看。”

      孔令辉顺着她手指的方法望去,村东头那里隐约可见几处微弱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几乎快要完全被风雨吞没。

      “你可站稳了,”刘果靓用桨撑开岸边石块,船就如同鱼一般滑进湍急的水流里了,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孔令辉勉强稳住身形,而后摁亮手里的电筒,确保能在黑暗中为他们指引方向,另一手随时准备抓住任何可能的浮游物或障碍物,以防万一。刘果靓撑着船站在前头,不时张开双臂,孔令辉觉得她好像一只海鸥,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水手。刘果靓依旧撑着船,船身抖得更厉害了,激流叫嚣着,似乎要把他们从下至上地掀翻才罢休。带着冰雨的风钻进领口冻得她一激灵。

      小船就这样上下颠簸,瑟瑟发抖地行进着。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触目惊心了;树木倒伏,房屋部分被淹没,有牲畜在水中挣扎。就在小船快要靠近那户人家的时候,风呼啸着,带动更大的洪水袭来,几乎要将小船吞噬。二人只得俯下身紧紧抓住船舷,用力稳住船身。刘果靓忽然被雨丝迷了眼睛,就要栽倒,孔令辉急忙站到她身后让她靠着自己。

      好歹到了目的地后,他们发现那户人家的房门已经被洪水冲毁,屋内传来孩子的哭泣声。刘果靓立刻跳下船,孔令辉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拉着她,二人一齐涉水进入屋内寻找孩子。经过一番搜寻,她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小孩。孩子冻得发着抖,面色蜡黄嘴唇发白,望着他们已是哭不出来,只小声呢喃着:

      “阿姐、阿哥……”

      刘果靓揪心极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安慰道:

      “别怕,阿姐在这里,我们来带你出去。”

      风裹挟着暴雨透过破碎的门窗肆虐咆哮,刘果靓抱着孩子在已经淹到胸口的洪水里没走几步,脚底钻心的疼痛使得她身形剧烈一颤,整个人差点淹进水里。脏水呛入口鼻,她几乎失去反应,只记得全力把孩子高高托起。

      “果靓!果靓!”

      窒息感一瞬消失,孔令辉有力的手掌搀扶起她,目光焦急灼得人发痛。

      “碎玻璃。”刘果靓咬着牙,“我可能踩到碎玻璃了,我没事……”

      “不能再拖了,果靓!你抱着孩子,我背你们出去。”孔令辉当机立断。

      刘果靓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绳索将孩子紧紧固定在自己背上,孔令辉背起他们,踩着只余一个顶尖儿的八仙桌子,由窗台艰难跋涉过屋子中央积水最深的的地段。即便这样,水也已经淹到了下巴,孔令辉深吸一口气,死死抓紧生着倒刺的木质门框,一点点向屋外移动。直到手掌沁出血珠,他终于顺利来到门外,拍拍身上人的腿,示意她先上船。

      脚掌的鲜血混着昏黄的泥沙洪水已经分辨不出颜色,刘果靓才顾不得这些,她抱紧怀中的小孩,扑到船中央坐好,并且迅速将杂物拨到一边,确保有足够的空间让孔令辉安全上船。

      孔令辉用力解开绳索,随即跨上船。绳索松开的一瞬船好像即刻要被河水冲翻似的,刘果靓把着桨死命撑住,船身在风中抖得厉害。三人开始逆流而行,向大院里去。

      可雨丝毫不怜悯所有人的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再次袭来。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隆隆,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水面上,激起层层浪花。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河水变得更加狂躁,船身随着波浪上下颠簸,随时都有可能翻覆。

      “抓紧!”

      孔令辉喊了一声,同时用力划桨,试图控制住方向。刘果靓死死贴着船沿,紧紧抱住孩子,努力保持平衡。可这时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船前方,紧接着是一块隐藏在水下的暗礁。船轰地撞上了暗石,瞬间失去了控制,向右翻倒。

      孩子惊得大哭不已。刘果靓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拼命抱紧他。孔令辉咬着牙,紧紧拥住刘果靓,用身子护住她和她怀里的幼童,而后毫不犹豫跳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体,强大的水流打的人身上疼痛无比。孔令辉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抵挡激流的冲击。冰冷的河水刺骨,碎石似乎要将他四肢穿透,但他没有丝毫松懈,只是那样紧紧拥抱着,仿佛固定住的石像,在他的脑中只留下了这样的动作。

      刘果靓是被雨水无情撞击在身上的痛感淋醒的。她睁开眼,景象灰白,一片模糊。

      “阿姐……”

      怀中孩子微弱的呼唤拉扯回了她的神智。她晃晃脑袋,发现自己正坐在岸边上,汹涌的河水依旧喧嚣着,不时溅上她的小腿。

      “别怕。”她哑着嗓子,摸摸孩子的头。这时她忽然想起来孔令辉,想起了船触上暗石,想起方才濒死的一瞬:

      “小辉儿!小辉儿——”

      身上疼的要散架一般。她抱着孩子,无助地站起身,踩着河岸的湿泥:

      “小辉儿!小辉儿!”

      她弯着腰,将孩子庇护在自己的身下,阻隔着外界的风雨,声嘶力竭地喊着。恍然间她发现不远处已经崩断的桥头下蜷着一团身影,于是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那是孔令辉,浑身湿透、臂膀和额角正不断渗出鲜血、手掌血肉模糊的孔令辉,正躺倒在地上,任由雨水冲淡身上的血痕。恍惚中他感到好像有人在哭,在擦拭着自己的脸。

      “别哭。”他说,抬起沾着血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而后疲惫地合上眼睛。

      “你别,你不许睡!不许睡!你醒醒……”刘果靓已分不清脸上的雨水还是泪痕,恍惚中她茫然抬眼望去,看见不远处手电的光束交织闪烁。几乎像是用尽全力一般,她高高举起一只手臂:

      “有人受伤了!快来人呀,快来人呀!”

      刘果靓已经记不清回去时的路了,只记得孔令辉躺在她的怀里,和熟睡孩童一起。她瘦小的身体根本挡不住多少风雨,孩子很快被惊醒了,但孔令辉却一直闭眼睡着。

      他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悠长、平淡、真实却又旖旎。等他终于睁开眼时,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卫生所花白的墙壁、阴雨的天,还有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人。

      梦里的人笑的明媚灿烂,可出现在眼前便是一副倦容,趴伏在床边,一手握着自己的手,好像熬了许久未眠。

      他动了动身子。

      “小辉儿……”刘果靓迷迷糊糊,她揉着眼睛,连忙凑过去,“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对不起,我……”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孔令辉想。但是他并没有这么说,只是说:

      “我没事。你放心。”

      “我从家里带了些粥……”她说着,有些手忙脚乱地拿来一旁盖着盖子的白瓷的碗,“你喝一点吧。大夫说你可以吃东西了。”

      白粥的热气拨动着孔令辉的视线与鼻息。他歪了歪头,像个无赖一样开口:

      “我吃不了,手还不能动。你喂我。”

      刘果靓有些茫然,但望着孔令辉因为高烧而通红的、可怜巴巴的眼睛,她竟鬼使神差地照做了,伸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孔令辉的嘴边,喂着他喝下去。

      “很好吃。”孔令辉笑了笑,努力抬起一只受伤的胳膊,对她认真道,“我活下来了。”

      一时间,就像冲垮了堤岸的洪流,刘果靓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打翻了似的,酸甜苦辣一齐往心头涌。孔令辉只看着她忽而眉目拧起,眼圈红红的,泪水不断从眼眶滑落,先是一滴滴,再是一片片:

      “果靓,你怎么了,别哭——”

      可他越说,刘果靓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眼泪稀里哗啦落了满脸,只不断抽着气。他只能顺从地抱着她,哪怕受伤的胳膊被压的发疼:

      “别哭啊,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没事的。”

      4.

      天渐渐转凉了,直到芦花吐着穗,在清冷的风里一摇一晃时,孔令辉的伤终于开始转好,他仍旧回到队里去。

      队长特意吩咐了刘果靓多照看他一些,她自然是高兴的;可当早晨看见孔令辉依旧缠着绷带的臂脖腿腕,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只带着他沿着田埂走着,慢慢地、静静地。

      他们照常去挑了担水,刘果靓赤着脚,将木桶提上岸,背着身叫住了他:

      “小辉儿。”

      孔令辉如往常一般站在她身后,正认真地解下扁担绳上的死结:

      “怎么了。”

      “坐一会儿吧。”刘果靓重重地将桶搁在岸上,清澈的溪水大幅度地舔舐着内壁,“坐一会儿。”

      孔令辉顺从地走过去,贴着她身侧坐下。

      她赤着脚,在水面上晃啊晃,连着一小节白藕般的小腿:

      “小辉儿。”

      孔令辉不搭话,只抬眼看向她。她也没再说话,只拉过他的手,轻抚着上头已结痂的疤痕:

      “你,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已经疼过去了。”孔令辉摇摇头,忽然说,“我可能要走了。”

      孔令辉同志因协助抗洪救灾工作有功,且因此受伤,故特批允许回城治疗——这是队长亲自宣布的消息。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刘果靓也不例外,她闷声道:

      “我知道。”

      “嗯。”

      “你哪天回去哇?”

      “明天吧。也许后天,后天上午。”

      “你当时就是上午来的。”

      “嗯。”

      “我要去送你!”

      “好。”孔令辉紧盯着她,重复道,“好。”

      刘果靓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可心绪并没有随之而被抚平。她随手捡起颗石子,扑通丢入溪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石子却沉入水底去了:

      “你要回去了,我想送你点东西,留个纪念!”

      孔令辉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方绣着绣球花的帕子——那是第一天遇见时刘果靓给他包扎用的帕子,被他清洗的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一直带在身边:

      “这个。这是你的。”

      “你怎么还带在身边?”

      “一直带着。”

      “那该摆在哪里?”

      孔令辉指了指自己衬衣的左胸口:

      “这里。这里有一个口袋。”

      “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她听见孔令辉沉默了一阵,而后道:

      “我的老师说,这里是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刘果靓笑了笑,推回他的手去:

      “这不算,这不算!小辉儿你留着,我想给你些别的。你想要什么?”

      孔令辉不说话。刘果靓索性拉住他的手,边晃边追问:

      “你要什么?要什么?”

      孔令辉仍旧不回话,头埋得更低了:

      “不知道。”

      “那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孔令辉睁大了眼,猛一抬头。刘果靓脸上褪去了笑意,圆圆的肉脸绷得紧紧的,似乎真的在向他询问一个严肃的议题:

      “要不要,要不要?我给你当老婆!”

      她能感到孔令辉握着自己的手在不断发紧。她笑起来,大声道:

      “要不要?你说话呀!”

      “要。”孔令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沉闷传来,仿佛不属于眼前的现实。

      刘果靓忽然站起身,用手舀了一捧水,用劲向碧空里扬去,而后转过身望向他,孔令辉看见她红通通的脸:

      “你说什么呀?我可没听见!”

      “我说,”孔令辉也站起来,他从来没觉得一句话如此艰难,,“我要——你做我的老婆。”

      后面几个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口的,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时,他已经紧紧把刘果靓揽在怀里了;由于用力过猛,两个人连带着一起摔倒在了草地上,刘果靓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上:

      “回去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我写信给你。”

      “我不一定能全看懂!”

      “那我就回来时读给你听。”

      “不成,不成!你要是走了,不回来了,怎么办?听哥哥说,之前有好多像你这样的人,来村子里爱上了姑娘,可跑了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除非我死了。”

      “别乱说!”刘果靓瞪了他一眼,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呸,呸!”

      孔令辉轻轻移开她的手:

      “落水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并没有。那时我想着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要在天上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我做不到,所以我活下来了。”

      刘果靓忽的笑出了声。她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拉着孔令辉坐起来,而后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静静地倚靠着,看着河堤岸旁的芦苇丛。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红彤彤的蒲棒像一枝一枝小蜡烛,灼着软软的丝线。长脚蚊子和水蜘蛛穿梭在青紫浮萍之中,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俄顷几只水鸟莫名惊起,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这一年十月的第一天,孔令辉走了。他离开了村子,回到了城里。

      他走之后,天也渐冷起来了,很快落了雪,鞭炮声催着日子来到了年关。刘果靓仍旧平稳地过着日子,她干活、绣花、喂猪喂鸡,帮着哥哥打下手,有条不紊地完成着一切,可她有时却总觉得有什么没做完似的,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愣愣地朝村口张望。

      过了年后刘果靓已经二十三了。她明白自己应该嫁人了,她坐在门口,看着阿婆东奔西走,眉飞色舞地跟爹娘还有哥哥说着什么,有时还把小伙子拉上门。她挥舞着扫把把他们都赶出家门,为此没少和爹娘吵架。刘国栋明白妹妹的心思,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走出屋去了。此后说媒的人终于开始变少。

      刘果靓就这样等着;她等啊等,没等来孔令辉的信,却等来的各种消息。听说队长被调走了,听说王乐乐和隔壁村的陈小杀结婚了,听说……

      那是初夏的一个午后,刘果靓依旧坐在小板凳上,盯着眼前一小块土地出神,脑中胡思乱想,直到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果靓,你怎么不进屋去,外头多晒人。”

      她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懵,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孔令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她是中了暑,赶紧扶着她的臂弯进屋里坐下,给她倒了水:

      “果靓,果靓?”

      熟悉又真切的声音逐渐将她拉回现实,刘果靓眼睁睁望着面前的人,逐渐回神,面容松动、颤抖,最终一气扑进他的怀里。

      孔令辉只感觉怀中人浑身发着抖,一颤一颤竟是哭的厉害。他不明就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急切道:

      “我在。我在,怎么了?怎么了果靓?”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仰起头,泪水早已落了满脸,洇湿了他的衬衣,“小辉儿……”

      “我回来了。我们从今往后就会像今天这样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孔令辉坐在桌前,在布包里翻找着东西。刘果靓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用毛巾沾湿了仔仔细细擦着脸。

      “果靓,你看这个。”他说着,将手中的信封递过去。

      刘果靓洗完了脸,撩了把微湿的刘海,正对着镜子梳头。她接过来,瞥了一眼,笑道:

      “字太多啦,我看不懂,你得念给我听!你念。”

      “行,我念。”

      孔令辉笑了笑,轻声读起来,一字一句:

      “本人孔令辉,现已向中央递交结婚申请,愿刘果靓同志圆鄙人夙愿。此致,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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