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昔清愿》似幻

7、走路要看路

　　府城大学经济学院的新生开学典礼，在可以容纳千人的大礼堂举行。严忘昔坐在中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翻着刚领到的学院手册。

　　“好无聊啊...”身旁的室友周晓小声嘀咕，“不是说有杰出校友演讲吗？怎么还没开始？”

　　严忘昔抬头看向舞台。

　　深红色的幕布紧闭，台上摆着一排铺着墨绿色桌布的长桌，几瓶矿泉水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其实并不太在意谁来演讲。过去一个月的大学生活已经让她应接不暇——军训的烈日，英语分级考的紧张，还有经济学院那些让人头疼的经济学原理。

　　礼堂里渐渐坐满了人。新生们穿着各色衣服，脸上还带着高中刚毕业的青涩。

　　有人兴奋地四处张望，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和身边新认识的朋友小声交谈。

　　严忘昔的目光扫过前排。那里坐着学院的领导和老师，还有几个穿着正装的人，应该是今天要发言的校友。

　　她的视线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顿了几秒。

　　那人背对着观众席，正微微侧身和院长说话。

　　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背脊笔直。从后面只能看到修剪得干净利落的短发，和微微侧脸时利落的下颌线。

　　“哇，那个校友好帅。”周晓也注意到了，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背影就感觉气质不凡。”

　　严忘昔没有接话。她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册。

　　几分钟后，开学典礼正式开始。院长致辞，教授代表发言，新生代表宣誓...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严忘昔有些走神。她想起昨天和袁元夕视频时，对方兴奋地说在她们学校遇到了一个特别像成辛初的学长。

　　“真的，那打球的姿势，那三分球的抛物线，简直一模一样！”袁元夕在屏幕那头手舞足蹈，“不过比成辛初那个闷葫芦会说话多了，还请我喝了奶茶。”

　　“然后呢？”严忘昔笑着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袁元夕耸耸肩，“我还是觉得成辛初好，虽然他不爱说话，虽然他总是气我，但是...就是好。”

　　严忘昔懂那种感觉。

　　就像她，明明已经离开深城，明明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却还是会时不时想起骆诗响。

　　想起他讲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想起他最后那条“再见了”的朋友圈。

　　他们现在还有联系，但很少。

　　偶尔发条消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她知道他在深城那所普通的大学里，依然很努力，依然拿奖学金。

　　但她不知道他开不开心，不知道他有没有交新朋友，不知道...他有没有偶尔想起她。

　　“接下来，”主持人的声音把严忘昔拉回现实，“让我们有请府城大学经济学院荣誉校友，林氏集团副总裁——林清愿学长，为我们带来分享！”

　　掌声响起。

　　严忘昔抬起头。

　　深红色幕布向两侧拉开，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上了舞台中央。

　　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面部轮廓。他走到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从容不迫。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

　　“我是林清愿，很荣幸今天能回到母校，和大家分享一些我的经历和思考。”

　　严忘昔看着台上的人，忽然怔住了。

　　这张脸...她见过。

　　不是在学校里，不是在新生手册上。

　　是在...一年前，爷爷的寿宴上。

　　那个林伯伯的儿子。

　　那个几乎没和她说话，只是礼貌性点了点头的男人。

　　原来是他。

　　她记得那天晚上，他穿着类似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一群长辈中间，气质清冷疏离。她对他唯一的印象是——这个人很稳重，话很少，眼神很深。

　　而现在，他站在演讲台上，聚光灯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那天晚上截然不同的气场。

　　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经过沉淀的自信和从容。

　　“很多年前，我也像你们一样，坐在这里，听着学长学姐的分享。”林清愿开始演讲，没有看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新生。

　　“那时候我在想，四年后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十年后我又会在哪里？”

　　他的演讲风格很特别。

　　没有太多慷慨激昂的煽动，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大学时的迷茫，留学时的挑战，创业时的挫折，还有那些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

　　严忘昔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不是因为他的成功经历有多耀眼——事实上，他讲得最多的反而是那些失败和困惑。

　　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他思考问题的角度，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都和她过去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经济学教会我们的，不只是供需曲线和边际效用。”

　　他说：“更重要的，是一种思维方式——在复杂系统中寻找规律，在不确定性中做出决策，在约束条件下实现最优。”

　　他讲了一个案例。

　　是林氏集团几年前投资的一个项目，前期数据看起来很好，但团队中有人提出了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风险因素。

　　最终他们顶住压力，重新评估，避免了数千万的损失。

　　“那个提出风险的人，当时只是个刚入职半年的年轻分析师。”林清愿说。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在府大，你们学到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种敢于质疑、勇于思考的能力。不要因为自己年轻，就觉得自己没有发言权。”

　　礼堂里很安静。新生们都听得很认真。

　　严忘昔注意到，林清愿说话时偶尔会做一些手势——不是夸张的挥舞，而是克制的、有分寸的动作。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忽然想起寿宴那晚，他端酒杯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手，也是这样从容的姿态。

　　“最后，我想送给大家一句话。”演讲接近尾声，林清愿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府大四年，不仅仅是获取知识的地方，更是发现自己、成为自己的地方。愿你们在这里，找到真正热爱的方向，遇见值得珍惜的人，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掌声雷动。

　　严忘昔也鼓起掌来。

　　她看着台上的男人微微鞠躬，看着他在掌声中从容走下舞台，看着他在前排坐下，侧身和院长低声交谈。

　　阳光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

　　不是成功人士的光环，不是精英阶层的优越感。

　　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打磨后的沉静和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但依然保持着一份初心。

　　开学典礼结束了。新生们陆续起身，涌向出口。

　　“走吧。”周晓拉了拉严忘昔，“下午还有班会呢。”

　　严忘昔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礼堂门口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讨论刚才的演讲。

　　“那个林清愿学长好厉害啊，这么年轻就是副总裁了。”

　　“关键是讲得真好，一点不枯燥。”

　　“听说他还是单身呢...”

　　女生们兴奋地议论着。

　　严忘昔跟着人群慢慢移动，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演讲里。

　　她想起林清愿说的那个年轻分析师的故事，想起他说“不要因为自己年轻就觉得自己没有发言权”。

　　这话像是在对她说。

　　来到府大一个月，她其实一直有些小心翼翼。不敢在课堂上主动发言，不敢在小组讨论中提出不同意见，总觉得身边的同学都比她优秀，比她见多识广。

　　也许，她应该更勇敢一点。

　　“小心。”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严忘昔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礼堂门口的玻璃门——她只顾着想事情，没注意前面的路。

　　她转过头，看见了说话的人。

　　林清愿。

　　他站在她身侧，手还虚扶在她的手臂上，距离很近。

　　严忘昔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香味，像雪松，又像雨后青草，很干净，很清冽。

　　“学妹，走路要看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不是嘲笑，而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的提醒。

　　严忘昔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慌忙站直身体，拉开一点距离：“对不起，我走神了。”

　　“没关系。”林清愿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新生开学总是很忙，注意休息。”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是普通的学长关心学妹。

　　但严忘昔总觉得，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

　　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更像是...看一个认识的人。

　　难道他记得她？

　　不可能。寿宴那晚，他们几乎没说话，他怎么可能记得一年前只见过一面的人？

　　“谢谢学长。”她小声说。

　　林清愿点点头，然后侧身让开：“你先走。”

　　严忘昔有些局促地走出礼堂。九月的阳光迎面扑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清愿还站在礼堂门口，正和几个老师说话。他微微侧着头，认真倾听，偶尔点头，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分明。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抬眼，看向她的方向。

　　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严忘昔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和老师说话，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巧合。

　　严忘昔转回头，快步往前走。心跳得有些快，脸也有些发热。

　　是因为差点撞到玻璃门尴尬？还是因为被这么优秀的学长关心而紧张？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那个在演讲台上从容自信的男人，那个在寿宴上疏离清冷的男人，刚刚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对她说：

　　“学妹，走路要看路。”

　　很普通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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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班会上，辅导员宣布了一个消息。

　　“学院决定，从这学期开始，启动‘学长导师计划’。”辅导员站在讲台上说。

　　“我们会邀请一些优秀校友和在校研究生，担任大一新生的学长导师，帮助大家更好地适应大学生活。”

　　教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导师会一对一指导吗？”

　　“主要指导什么内容？”

　　“怎么分配？”

　　辅导员解答了大家的疑问。

　　学长导师主要是提供学业规划、职业发展方面的建议，每个导师带三到五个学生。

　　分配方式采取双向选择——学生提交申请，导师根据情况选择。

　　“导师名单和介绍会在学院网站公布，大家这几天可以看看，下周提交申请。”

　　班会结束后，严忘昔和周晓一起回宿舍。

　　“你会申请吗？”周晓问。

　　“看看吧。”严忘昔说，“如果有合适的导师，申请一下也不错。”

　　其实她心里有点犹豫。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解决。突然要多一个“导师”，总觉得不太自在。

　　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登录学院网站。学长导师计划的页面已经更新了，列出了二十多位导师的信息。

　　有在校的博士研究生，有刚毕业几年的年轻校友，有在金融机构工作的，有在咨询公司的...

　　她的鼠标往下滚动。

　　然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林清愿。

　　照片是他穿着西装的正装照，应该是工作照。

　　他坐在办公桌前，微微侧身看向镜头，表情温和中带着一丝疏离。

　　下面的介绍写着：林氏集团副总裁，府城大学经济学院荣誉校友，擅长投资分析、战略规划...

　　严忘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跳又有些不规律。

　　她想起礼堂门口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想起那双扶住她的、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说“学妹，走路要看路”时温和的语气。

　　鼠标在“申请”按钮上悬停。

　　她犹豫了。

　　该不该申请？

　　如果申请了，他会选她吗？

　　如果不申请...会不会错过一个很好的机会？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府城的秋天，天空很高，云很淡。

　　严忘昔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点开了申请表格。

　　填基本信息，写个人简介，说明申请理由...

　　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打下一行字：

　　“希望能在大学四年里，找到真正热爱的方向，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这是他在演讲里说的话。

　　她点了提交。

　　表格发送成功的页面跳出来。严忘昔看着屏幕，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府城的夜晚，华灯初上。

　　严忘昔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远处，府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海。这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正以包容的姿态，迎接着每一个怀揣梦想而来的年轻人。

　　而她，严忘昔，十九岁，经济学院大一新生。

　　站在人生的新起点上，面对着无数的可能和选择。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想，试试看。

　　毕竟，走路要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