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昔清愿》似幻

6、恰到好处

　　府城的九月，梧桐叶子刚刚开始泛黄。

　　府城大学的新生报到日，校园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

　　阳光很烈，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樟树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严忘昔站在行政楼前，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看着眼前这座百年学府。

　　红砖墙，爬山虎，拱形门窗，还有门口那块写着“府城大学”四个大字的牌匾——一切都和她想象中一样，又不太一样。

　　更古老，更沉静，更有重量。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姐笑着走过来。

　　“谢谢，我找新生报到处。”

　　“跟我来。”学姐热情地领路，“哪个学院的？”

　　“经济学院。”

　　“哇，好厉害啊！看来经济学院又来一个门面了。”学姐眼睛一亮。

　　“又？”

　　“经济学院在几年前有过一个，是一位超级厉害的天才少年，长的可帅了，只不过他不懂得享受校园，所以大学四年一段恋爱也没有谈过，后来...就出国了。”

　　严忘昔笑了笑，没说话。她跟着学姐穿过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斑斑驳驳。

　　她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深城实验中学的教室里，刷着永远刷不完的习题册，听着班主任一遍遍强调“最后一年了，拼一把”。

　　那时候她觉得高考是座山，翻过去就是新世界。

　　现在她站在新世界里，却有些恍惚。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交材料，领校园卡，分配宿舍。严忘昔被分到女生宿舍楼的三楼，四人间，朝南，窗户正对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她把行李箱拖进房间时，另外三个室友还没到。她选了靠窗的床位，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楼下，新生们还在陆陆续续地来。家长帮孩子拖着箱子，嘱咐着“记得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夜”。有情侣在校门口拥抱告别，女生眼圈红红的。

　　严忘昔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孤独感。

　　爸妈本来要送她来的，她拒绝了。

　　她说自己可以，又不是小孩子了。妈妈说“那至少让你爸送你到校门口”，她也说不用。

　　其实她只是...不想面对分别的场面。不想看妈妈偷偷抹眼泪，不想看爸爸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想一个人来，一个人开始新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袁元夕发来的照片——她站在另一所大学的校门口，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配文：“姐妹，新生活开始啦！记得想我！”

　　严忘昔笑了，回复：“你也是。”

　　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朋友圈。

　　看到骆诗响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深城实验中学的照片，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暑假前的板书。

　　配文：“再见了。”

　　再见了。高中。还有...什么呢？

　　严忘昔不知道。

　　她只知道，去年冬天的物理竞赛决赛，骆诗响没有来。他后来解释说是家里有事，她也就没再追问。高考时，他发挥失常，只去了深城本地的一所普通大学。

　　而她，以超出府大录取线十分的成绩，来到了这里。

　　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十二分的差距了。

　　是两座城市，是两个不同层次的大学，是两条可能永远不会再相交的人生轨迹。

　　严忘昔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书摆上书架，把洗漱用品放进浴室。

　　动作机械，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高三最后那几个月。竞赛结束后，她和骆诗响的关系变得微妙。他还是会给她讲题，还是会和她一起上自习，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有时候她会在他眼里看到一种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熬夜学习带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沉的，化不开的。

　　她问过一次：“你家里...还好吗？”

　　他只说：“还好。”

　　然后就不再提。

　　她也就没有再问。

　　有些伤口，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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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完行李，已经是下午三点。另外三个室友陆续了。

　　四个人简单认识了一下，约好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各自继续收拾。

　　严忘昔坐在书桌前，翻开新生手册。厚厚的一本，有校园地图，有课程介绍，有社团招新信息。

　　她的目光停在一页上——“杰出校友分享讲座系列”。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和头衔。金融精英，科研大牛，创业先锋...

　　最后一个名字，让她愣住了。

　　林清愿。

　　林氏集团副总裁，府城大学经济学院荣誉校友。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也没大在意。

　　严忘昔继续往下看。讲座安排在下个月，主题是“从府大走向世界”。

　　她合上手册。这种成功人士的分享，听听就好，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她现在关心的，是明天的英语分级考试，是下周开始的军训，是物理学院那些据说很难的专业课。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妈妈。

　　“忘昔，安顿好了吗？宿舍怎么样？室友好吗？吃饭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担心。

　　严忘昔心里一暖，耐心地一一回复。

　　“都挺好的，放心吧。”

　　“要跟室友好好相处，知道吗？”

　　“知道。”

　　“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妈说。”

　　“够的。”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嗯。”

　　放下手机，严忘昔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府城的天空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宿舍楼下，有学长学姐在摆摊招新。音乐社在弹吉他，街舞社在跳舞，文学社在发传单。热闹，鲜活，充满了青春的躁动。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府城特有的、干燥的秋天的味道。

　　新生活，真的开始了。

　　没有爸爸妈妈，没有骆诗响，没有袁元夕，没有熟悉的深城。

　　只有她自己，和这座陌生的城市。

　　但她不怕。

　　她考上了想考的大学，来到了想来的城市。未来还有很多可能，很多机会，很多未知的精彩。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请问是严忘昔同学吗？”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

　　“你好，我是经济学院的。明天晚上七点，学院有一个新生欢迎会，想邀请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可以吗？”

　　严忘昔愣住了：“我？”

　　“对。我们看了你的档案，市状元，很优秀。想请你分享一下学习经验。”

　　她犹豫了几秒。

　　脑海里闪过骆诗响的脸。如果是他，一定会拒绝吧。他从来不喜欢成为焦点。

　　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挂了电话，严忘昔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坚定。

　　她想，也许这就是成长。

　　离开熟悉的舒适区，独自面对陌生的挑战，然后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勇敢。

　　窗外，府城的夜幕渐渐降临。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开始换上夜晚的面容。

　　严忘昔打开台灯，开始准备明天的发言稿。

　　灯光很暖，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的篇章，从这一页开始。

　　而远在府城另一端，林氏集团大厦二十五楼的办公室里，林清愿刚刚结束一个会议。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然后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助理今天下午发来的——府城大学新生报到现场，一个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拖着行李箱，仰头看着行政楼。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林清愿一眼就认出来了。

　　烟灰色的裙子变成了简单的白T恤，精致的妆容变成了素净的脸。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日历，在3月5日那天的位置，做了标记。

　　“府大分享讲座”。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她应该会上台演讲，小状元，应该的。”

　　窗外，府城的夜空星辰稀疏。

　　有些等待，不需要着急。

　　有些相遇，需要恰到好处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