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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了解她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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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大学经济学院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学长导师分配结果出来了!”周晓从人群中挤出来,兴奋地把手机屏幕怼到严忘昔面前,“快看快看!”
严忘昔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列着导师和学生名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
找到了。
林清愿的名字下面,跟着三个学生的信息。
第一个就是她。
严忘昔,经济学一班。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申请了林清愿学长?”周晓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天啊忘昔,你怎么不告诉我!那可是林清愿啊!听说申请他的人有上百个,他只选了三个!”
严忘昔盯着屏幕,有些恍惚。她没想到真的会被选上。
“你怎么想到申请他的?”周晓追问。
“就是...觉得他演讲讲得很好。”严忘昔含糊地说,把手机还给周晓,“你呢?你申请了谁?”
“我申请了张学姐,她之前在投行实习过,我想跟她学点实务经验。”
周晓说着,又忍不住感叹:“不过要是能选上林清愿学长,谁还选别人啊!他可是林氏集团的副总裁欸!跟着他能学到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严忘昔没说话。她心里有些乱,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
被选上是好事。能跟着这么优秀的学长学习,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这也意味着,她要经常和他见面,要和他交流,要在他面前展现自己。
她忽然想起寿宴那晚,他站在长辈中间,气质清冷疏离的样子。想起他演讲时沉稳从容的气场,想起他在礼堂门口扶住她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样一个男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导师?
严厉的?疏离的?还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严忘昔同学你好,我是林清愿。恭喜你成为学长导师计划的一员。本周五下午三点,在经管楼301室有一个小型见面会,请准时参加。收到请回复。”
措辞礼貌,但简洁,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严忘昔盯着短信看了几秒,回复:“收到,谢谢林学长。”
那边没有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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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严忘昔提前十分钟到达经管楼。
301室是一间小型会议室,深色木质长桌,黑色皮质座椅,墙上挂着府城大学的校训匾额。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影。
严忘昔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一个是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有些紧张,正在整理手里的笔记本。另一个是短发的女生,气质干练,正低头看手机。
“你们好。”严忘昔打招呼,“我是严忘昔。”
“我是陈浩。”男生推了推眼镜。
“方静。”短发女生抬起头,朝她点点头。
三个人简单自我介绍。陈浩是经济学类二班的,方静是金融学班的。他们都对能被林清愿选中感到意外和兴奋。
“听说林学长很严格。”陈浩小声说,“我有个学长去年在导师计划里跟过他,说他对报告的要求特别高,一个数据出错都会被指出来。”
方静挑眉:“那不是挺好的吗?严格才能学到东西。”
严忘昔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镀了一层金边。
两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清愿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步伐从容。
“抱歉,久等了。”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我是林清愿。”
他的声音和在礼堂演讲时一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专注的磁性。
严忘昔注意到,他今天的语气比演讲时更随意一些,但也更...疏离。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很高兴这学期能担任你们的学长导师。”林清愿打开文件夹,“在开始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大家的基本情况和对导师计划的期望。”
他看向陈浩:“从你开始吧。”
陈浩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自己。高考成绩,家乡,兴趣爱好,为什么选择经济学...
林清愿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接下来是方静。她显然准备得更充分,不仅介绍了基本情况,还提出了几个关于职业规划的具体问题。
林清愿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直击要点。
最后轮到严忘昔。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林清愿。
他也在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很深,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叫严忘昔,来自深城。”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高中在深城实验中学,高考...分数还可以,所以选了府大经济学。”
林清愿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申请导师计划,主要是想...”严忘昔停顿了一下,“想更清楚地了解经济学这个专业,想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
她说得很诚恳。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林清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她抓不住。
“深城是个好地方。”他忽然说,“我在那边有些业务,经常过去。”
严忘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
“嗯。”她点头,“深城...挺适合生活的。”
“实验中学的教学质量很好。”林清愿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我记得他们每年的升学率都很高。”
“是...是的。”严忘昔有些困惑。他为什么要提这些?
林清愿没有再追问,而是回到了正题:“关于专业方向,你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吗?”
严忘昔摇头:“还没有。觉得都很有意思,但也都不太了解。”
“这很正常。”林清愿合上文件夹,“大学的意义之一,就是探索和发现。这学期,我会安排一些基础的学习任务,帮助你们建立对经济学的整体认知。同时,也会分享一些实务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认真。无论是理论学习还是实践任务,都请认真对待。有问题随时可以问,但问之前,请先自己思考。”
他的语气不严厉,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第一次正式辅导在下周五下午三点,地点还是这里。”林清愿站起身,“请提前阅读《经济学原理》前三章,准备三个问题。散会。”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陈浩和方静收拾东西离开。严忘昔也站起身,准备走。
“严忘昔。”林清愿叫住她。
她转过身。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随性。
“还有事吗,林学长?”她问。
林清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深城的秋天,应该还很热吧?”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严忘昔更困惑了:“嗯...比府城热一些,但早晚凉快了。”
“府城的秋天很短。”林清愿说,目光转向窗外,“再过一个月,梧桐叶子就落光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感慨。
严忘昔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点点头。
林清愿转回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走路记得看路。这次可没有玻璃门让你撞了,但校园里骑车的人很多。”
严忘昔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
“我会注意的。”她小声说。
“去吧。”林清愿挥挥手,“下周五见。”
严忘昔走出会议室,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的见面,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林清愿很专业,很负责,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导师。
但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些细节——提到深城,提到实验中学,记得她撞玻璃门的事...
又让她觉得奇怪,但她又想不出别的解释。
也许,他只是比较细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袁元夕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你的男神导师了吗?”
严忘昔回复:“见到了,很专业,很严格。另外,不是男神。”
“有没有心动?”
“什么啊,人家是导师!”
“导师怎么了?导师也是人啊!而且你不是说他很帅吗?”
严忘昔无奈地笑了。她没跟袁元夕说过林清愿很帅——但她确实在心里这么觉得。
她收起手机,走在府大的林荫道上。
她想起林清愿。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只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她感觉到了。
可能是他长的太帅了吧。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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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第二次辅导,严忘昔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她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没想到推开门时,林清愿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接电话。
“...对,那份报告我看过了,数据需要重新核实...不急,下周一给我就行...”
他的声音透过手机的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严忘昔轻轻关上门,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翻开《经济学原理》,假装看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他的通话。
“深城的项目进展怎么样?”林清愿忽然问。
严忘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保持跟进。我下个月可能会过去一趟...”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严忘昔,似乎并不意外。
“来了。”他说,走到主位坐下。
“林学长好。”严忘昔打招呼。
“其他人还没到。”林清愿看了眼手表,“我们先开始吧。上周的阅读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严忘昔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整理了三个问题。”
“说来听听。”
严忘昔清了清嗓子,开始提问。第一个问题是关于边际效用递减规律的现实应用,第二个是关于市场失灵的情况分析,第三个...
她有些犹豫。
“第三个问题可能有点...幼稚。”她说。
林清愿挑眉:“说说看。”
“经济学假设人是理性的,但现实中,人往往不理性。”严忘昔说,“那我们学的这些理论,到底有多大的实际意义?”
问完,她有些忐忑。这个问题确实很基础,甚至有点抬杠的意味。
但林清愿没有嘲笑她,反而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眼睛微弯,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的那种笑。
“很好的问题。”他说。
“事实上,行为经济学就是在研究这个问题。人不是完全理性的,会有各种认知偏差。但传统经济学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基准,一个理想状态。我们可以用这个基准去衡量现实,去发现偏差,去理解为什么人会做出看似不理性的选择。”
他开始讲解,从传统经济学到行为经济学的演变,从完全理性假设到有限理性理论。
严忘昔听得入了神。
他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深度,又有现实案例。
而且,他是真的在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没有因为她是个大一新生就敷衍了事。
“...所以,不要觉得问题幼稚。”林清愿最后说,“所有伟大的发现,都始于看似简单的问题。”
严忘昔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时,陈浩和方静也到了。辅导正式开始。
这一次,林清愿没有让他们单纯地提问,而是布置了一个小组任务——分析一个简单的市场案例,用上周学的理论提出解决方案。
“给你们二十分钟讨论,然后分别陈述。”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始讨论。严忘昔发现,陈浩的理论基础很扎实,方静的思维很敏捷,她自己则更擅长从不同角度思考问题。
讨论到一半时,严忘昔提出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等等,这里的需求弹性可能不是恒定的。”她说,“在不同的价格区间,弹性可能会变化。”
陈浩和方静都愣住了。他们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
“有道理。”陈浩推了推眼镜,“那我们得重新计算。”
严忘昔抬头,发现林清愿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辨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分别陈述。
严忘昔因为考虑了需求弹性的变化,分析更加深入,得到了林清愿的肯定。
“不错。”他说,“能注意到这个细节,说明你真的在思考,而不是机械套用公式。”
辅导结束后,林清愿叫住了严忘昔。
“你上周问的,关于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他说,“我觉得,你可能适合做研究。”
严忘昔愣住了:“研究?”
“你的思维很细致,善于发现别人忽略的点。”林清愿说,“这在学术研究中是很重要的品质。当然,这只是我的观察,最终还要看你自己。”
他说得很客观,完全是导师给学生的建议。
但严忘昔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高中时,老师说她“认真”“努力”,父母说她“懂事”“听话”,但没有人说她“思维很细致”。
就像在了解她的灵魂。
“我...我会考虑的。”她说。
林清愿点点头,然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本书:“这个给你。”
是一本英文原版的《思考,快与慢》,丹尼尔·卡尼曼的经典著作。
“行为经济学的入门读物。”林清愿说,“你可能会感兴趣。”
严忘昔接过书,指尖触碰到封面冰凉的质感。她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TO:严忘昔——愿你在经济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林清愿。”
字迹工整有力,和他的人一样,沉稳而不失锋芒。
“谢谢学长。”她轻声说。
“不客气。”林清愿收拾好东西,“下周的任务会发到你们邮箱。有不懂的随时问。”
他离开后,严忘昔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书。
窗外,府城的秋阳正好。
梧桐叶在风中飘落,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她回想林清愿说她“适合做研究”时的认真表情。
心里那片叶子落下的涟漪,好像扩大了一些。
不再微弱,不再几乎看不见。
而是真实地,一圈圈漾开,荡满了整个心湖。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叫林清愿的男人,正在闯入她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闯入,而是细雨润物般的渗透。
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