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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叉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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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诗响站在客厅中央,指尖冰凉。
骆家荣的第二任妻子——他永远无法称她为“母亲”——坐在沙发上,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她身旁坐着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一个在玩手机游戏,一个在翻看时尚杂志。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没有人看他。
“府城的决赛?”骆家荣从报纸后抬起眼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
“这周末。”骆诗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需要提前一天出发,周五下午走。”
“周五下午?”继母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周五晚上是你弟弟的钢琴演奏会,你忘了?”
骆诗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忘。
他只是以为,这种家庭活动,他参不参加并不重要。
事实上,过去三年里,他参加的每一次家庭活动,都像个局外人。合影时站在最边缘,吃饭时坐在最角落,说话时无人接话。
“钢琴演奏会很重要。”骆家荣放下报纸,“你弟弟第一次登台。”
“我知道。”骆诗响说,“但物理竞赛的全国决赛,也很重要。”
继母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重要?能有多重要?不就是个比赛吗?你弟弟的演奏会可是请了音乐学院的教授来当评委的。”
骆诗响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钝痛让他保持清醒。
“这个比赛,”他一字一句地说,“关系到保送资格。”
“保送?”骆家荣终于正眼看他,“你想保送哪?”
“府城大学。”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继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弟妹也抬起头看他。
“府大?”骆家荣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你倒是有野心。”
“老师说我很有希望。”骆诗响说,“只要决赛成绩好——”
“需要多好?”继母打断他,“第几名?”
“前五十名可以拿到保送资格,前十名有奖学金——”
“那就是说,不一定能保送?”继母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既然不一定,何必浪费这个时间?你弟弟的演奏会可是确定的,他这个月就要考级了,这次演奏会表现好,对考级有帮助。”
“这不一样。”骆诗响感觉喉咙发紧,“钢琴考级什么时候都能考,但物理竞赛的决赛,一年只有一次。”
“怎么不一样?”继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骆诗响矮一个头,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你弟弟的事就是重要的事,你的事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骆家荣也站了起来,眉头紧皱,“诗响,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妹妹。一个比赛而已,今年去不了,明年还能去。”
明年。
骆诗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年他就毕业了,父亲连这个都不清楚吗...
“爸。”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机会,我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放弃了所有娱乐,周末在图书馆,寒暑假在培训班。
他只有物理。只有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确定无疑的答案。
“三年又怎样?”继母的声音像刀子,“你弟弟学钢琴也学了三年!他的时间不是时间?”
“我没有说——”
“好了。”骆家荣抬手,制止了争吵。他看向骆诗响,眼神里是那种熟悉的、疲惫的不耐烦,“就这么定了。周五晚上参加演奏会,比赛...下次再说。”
“可是机票和酒店都已经——”
“退了。”父亲转身,重新拿起报纸,“能损失多少钱。”
骆诗响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继母得意的表情,看着弟妹漠不关心的脸。
客厅的吊灯很亮,亮得刺眼。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么热闹,那么讽刺。
他想说些什么。想争辩,想怒吼,想质问为什么在这个家里,他的梦想永远排在最后。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三年前母亲去世,父亲再婚,这个家就不再是他的家了。他只是一个寄居者,一个多余的人。
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窗外,深城的冬雨开始下起来。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骆诗响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物理笔记。那些他熟记于心的公式,那些他演算了无数遍的题目,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严忘昔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什么也没回。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不想看她失望的眼神,不想听她安慰的话语,不想让她知道,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他的家人选择了他弟弟的一场钢琴演奏会。
窗外,雨越下越大。
骆诗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和母亲,那时候他还小,母亲还活着。阳光很好,他们都在笑。
他把相框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雨声里,他听见楼下传来钢琴声——弟弟在练习明天演奏会的曲目。琴声流畅,优美,得到了继母的夸奖和父亲的掌声。
而他的物理竞赛,无人问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严忘昔。
这次,他连看都没看。
只是抱着相框,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听着琴声,听着这个家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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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
骆诗响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他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物理资料。
然后他坐在床边,等。
等父亲改变主意,等继母突然仁慈,等奇迹发生。
七点,手机震动。是班主任的电话。
“诗响,出发了,你在哪?”
骆诗响握着手机,喉咙发干:“老师,我...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家里的事...很严重吗?”
“嗯。”他只能说这个字。
“那...好好处理家里的事。”老师叹了口气,“竞赛...可以算了。”
挂了电话,骆诗响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大巴车已经来了。
他看见严忘昔拖着行李箱走向车子,看见她不时回头张望,看见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变成失落。
最后,她上车了。
大巴缓缓驶离校门口,消失在雨幕中。
骆诗响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继母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诗响!下来吃早饭!一会儿还要陪你弟弟去试演出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又变回那个平静无波的样子。
他走下楼,坐到餐桌旁。继母在给弟弟夹菜,父亲在看财经新闻,妹妹在抱怨校服太丑。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去比赛,没有人关心他此刻的心情。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骆诗响端起牛奶,小口喝着。牛奶很凉,凉到心里。
雨还在下。深城的冬天,总是这么湿冷。
严忘昔不知道深城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在府城的酒店房间里,对着复习资料发呆,心里想着那个没有来的人。
手机里,“加油”两个字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再收到回复。
窗外的府城,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两座城市的少女少年。
不该有的就总会有一个分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