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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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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的冬天比深城来得更早一些。
林清愿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二十五楼的高度让这座城市显得渺小而有序,车流如蚁,行人如豆。
“林总,”秘书敲门进来,“下午三点与深城分公司的视频会议材料准备好了。”
“放桌上吧。”他没有回头。
秘书轻轻放下文件夹,犹豫了一下:“林总,您昨天让我查的...深城实验中学物理竞赛的结果出来了。”
林清愿转过身。
秘书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放在文件上:“省级初赛,晋级名单在这里。您提到的那位...在列。”
林清愿走到桌前,拿起名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然后在中间位置停了下来。
严忘昔。
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动作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
“林总?”秘书有些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板会对一个高中生的竞赛成绩这么在意——尤其还是深城的一个高中生。
“没事了,你出去吧。”林清愿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办公室的门关上。林清愿重新拿起名单,走到窗前,借着午后的光线又看了一遍。
严忘昔。总分第二。
他想起三周前在寿宴上看到的那个女孩——穿着烟灰色的裙子,笑容得体却难掩疲惫。
她偷偷溜去露台透气,站在栏杆边揉着眉心,像个终于卸下伪装的小兽。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千金,习惯了一切唾手可得。
可现在看着这份名单,他发现自己错了。
省级物理竞赛的第二名,不是什么唾手可得的东西。
那是需要天赋,更需要努力的结果。深城实验中学是省重点,能在那里名列前茅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婷发来的消息:“清愿,你严爷爷今天打电话,说忘昔那孩子物理竞赛得了全省第二,真厉害!”
他回复:“看到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是...非常厉害。”
杨婷很快回复:“你严爷爷说,忘昔想考府大。要是真考上了,你们就是校友了。”
“唉!我也怀念我的校园生活啊!”
林清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校友。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热。
如果她真的考上了,如果她真的来了府城...
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地悸动了一下。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粒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不大,却真实存在。
下午的视频会议漫长而枯燥。深城分公司汇报着季度业绩,数字在屏幕上滚动,利润,成本,市场份额...林清愿听着,偶尔提问,思维却偶尔会飘远。
她会喜欢府城吗?
府城的秋天比深城更干燥,风也更烈。但府城的天空很蓝,云很低,傍晚时分总能看到很美的晚霞。
府大的老校区有很多梧桐树,秋天时落叶铺满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图书馆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时会变成火红的颜色。
实验楼后面有一片小花园,种着桂花,秋天开花时,整个校园都浸在甜香里。
她会喜欢这些吗?
“林总?”视频那头,分公司经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关于明年的预算,您看...”
林清愿迅速收敛心神:“把详细报表发给我,明天给你回复。”
会议结束。他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府城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暮色。橙红色的晚霞在天边晕染开,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没有她的照片,他还没有唐突到那个地步。
但有一张寿宴那晚拍下的府城夜景,璀璨灯火,车水马龙。
那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他站在酒店露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座城市里的那个女孩。
她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刚放学吧。
她会想考府大吗?还是只是大人之间的玩笑话?
林清愿想起自己高三的时候。那时候他一心想去最好的学校,证明给所有人看——证明给那些说他只是靠家里的人看,证明给那个总拿他和别人比较的父亲看。
后来他确实考上了府大,以全省前十的成绩。再后来出国读研,回国接手公司业务。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符合“林氏继承人”该有的轨迹。
可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呢?
如果当初没有按照父亲的规划走,现在的他会在哪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府大校庆筹备组联系,问您是否有时间回母校做一场分享讲座。时间大概在今年十月,刚好是百年校庆。”
今年十月。
林清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如果她真的考上了府大,今年十月,她应该已经大一了。
她会去听讲座吗?
“回复他们,”他打字,“我安排时间。”
发送。
然后他打开日历,在今年十月的位置做了标记。
窗外,暮色渐深。府城的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开始换上夜晚的面容。
林清愿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心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期待。
期待今年秋天的府大校园。
期待某个可能坐在台下听讲的女孩。
期待一场他等了很久,而她还不知道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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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实验中学的校园里,桂花正开得热烈。
那种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钻进教室,钻进走廊,钻进每一个正在为未来奋斗的高三学生的呼吸里。
严忘昔趴在课桌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眼睛盯着窗外那棵开满黄色小花的桂花树。
竞赛结果公布了。全省第二。
她应该高兴的——袁元夕已经抱着她尖叫了三次,班主任特意在班上表扬了她,妈妈说要给她奖励,连一向严肃的爸爸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可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骆诗响是第一。
理所当然的第一。高出她十二分的,毫无悬念的第一。
“喂,全省第二还不满意?”袁元夕戳戳她的胳膊,“你知道多少人连决赛都进不了吗?”
“我知道。”严忘昔闷闷地说。
“那你还这副表情?”袁元夕凑近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骆诗响比你高?”
严忘昔没说话。
是,也不全是。
她当然为骆诗响高兴。她知道这个成绩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奖学金,意味着保送资格,意味着在那个复杂家庭里多一份底气。
可同时,她也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十二分。
在竞赛这种级别的考试里,十二分不是粗心,不是失误,是实打实的差距。是思维深度的差距,是知识广度的差距,是天赋的差距。
她想起竞赛前那个下午,在图书馆,骆诗响用费曼的方法巧妙解题的样子。那样举重若轻,那样游刃有余。
而她,需要绞尽脑汁,需要反复推敲,需要花三倍的时间才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你想太多了。”袁元夕拍拍她的肩膀,“你也很厉害好吗?全省第二欸!你知道我们学校上次有人进省前三是什么时候吗?五年前!”
严忘昔勉强笑了笑。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像出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严忘昔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不自觉地瞟向骆诗响的位置。
他已经走了。
他总是这样,不给她任何并肩回家的机会,不给她任何多余交流的时间。
“走啦。”袁元夕拉起她,“今天我哥请客,庆祝你竞赛拿奖。”
“你哥?”严忘昔有些意外。
“对啊,他说要谢谢你。”袁元夕眨眨眼,“谢你在竞赛期间没让我分心——虽然我本来也没多用心。”
两人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桂花香在傍晚的风里更加浓郁。
校门口,袁元词果然等在那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成辛初。
“恭喜。”成辛初对严忘昔点点头,还是一贯的简洁。
“谢谢。”严忘昔说。
袁元夕的脸微微泛红,偷偷瞄了成辛初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四个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热腾腾的蒸汽升腾起来,辣油的香气刺激着味蕾。
“所以,决赛在十二月?”袁元词一边涮肉一边问。
“嗯。”严忘昔点头,“在府城。”
“那你可以和骆诗响一起去了。”袁元夕说,“多好的机会!”
严忘昔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一起参加决赛,一起去府城,一起住酒店,一起面对挑战。
这应该是她期待了很久的场景。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想到这些,她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他...”严忘昔轻声问,“他很厉害。”
“废话,全省第一能不厉害吗?”袁元夕说。
“我是说,”严忘昔放下筷子,“我和他的差距,很大。”
桌上安静了几秒。
成辛初忽然开口:“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但竞赛成绩,不代表一切。”他继续说,“你有你的优势。”
严忘昔看向他:“什么优势?”
成辛初想了想:“你更...有温度。”
这个评价让严忘昔愣住了。
有温度?
“他是解题机器。”成辛初涮了一片毛肚,“你是人。这不一样。”
袁元词笑了:“成辛初,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成辛初没回袁元夕,只是看着严忘昔:“决赛加油。别想太多。”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严忘昔心里那点郁结松动了一些。
“谢谢。”她真诚地说。
火锅还在沸腾,红油翻滚,食材起起落落。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深城的夜景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严忘昔夹起一片涮好的牛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辣,麻,香。
味蕾被刺激,心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好像也被冲淡了一些。
是啊,别想太多。
竞赛还没结束,高考还没到来,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和骆诗响之间,也许有差距。
但那又怎样呢?
她还是会继续努力,继续追赶,继续喜欢那个在图书馆里认真给她讲题的少年。
至少此刻,桂花很香,火锅很暖,朋友都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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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严忘昔收到了骆诗响的消息。
很简短:“决赛集训,周一晚上七点,物理实验室。”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才回复:“好。”
那边没有再回复。
严忘昔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深城的夜空难得清澈,可以看见几颗星子闪烁。
她想起成辛初的话。
“你有温度。这不一样。”
她想起骆诗响解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脆弱。
也许,她不需要成为他。
她只需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然后,以更好的自己的样子,走到他面前。
窗外的桂花香随风飘进来,甜得让人心醉。
严忘昔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凉薄。
至少,桂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