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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悄然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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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集训教室,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咖啡、汗水和焦虑的特殊气味。
严忘昔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水笔,目光却落在前排骆诗响清瘦的背影上。
他坐得笔直,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正专注地看着黑板上的复杂电路图。
“喂,回魂了。”袁元夕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解什么世界难题呢。”
严忘昔迅速收回目光:“我在看题。”
“是是是,在看题。”袁元夕拖长了声音,“在看骆大才子这道‘难题’吧?”
“闭嘴。”严忘昔耳根发热,把注意力强行拉回面前的习题册。
下周就是省级物理竞赛的初赛,整个高三物理尖子班都在进行最后的冲刺。
严忘昔并不真的需要这个竞赛的加分——以她的成绩,考府大本就有把握。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和骆诗响待在一起的理由。
“这道题,”讲台上的老师敲了敲黑板,“是去年决赛的压轴题,有谁想试试?”
教室里一片安静。题目超出了高考大纲,晦涩得让人头皮发麻。
骆诗响举起了手。
“很好,骆诗响上来。”老师赞许地点头。
严忘昔看着他起身,走上讲台,接过粉笔。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公式时,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晰的声响。
她看着他一步步推导,逻辑严密,字迹工整。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粉笔敲击的声音和他的讲解声——平稳,清晰,没有丝毫犹豫。
严忘昔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集训课上,她第一次注意到他。
那时她因为一道力学题卡壳,焦躁得几乎要把头发揪下来,他却只是看了一眼,轻声说:“这里…。”
那样平静,那样笃定。
骆诗响写完,转身看向老师。
老师满意地点头:“完全正确。大家看明白了吗?”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明白了”——其实大多数人根本没跟上。
严忘昔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混乱的推算,又看看黑板上那行漂亮整洁的解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羡慕他的天赋,更羡慕他那种全神贯注时可以完全屏蔽外界干扰的能力。
不像她,总是容易被各种杂念分心——比如现在,她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严忘昔。”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说说,这道题的关键在哪里?”
她心里一惊,慌忙站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骆诗响,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她凭着记忆里他讲解的碎片,勉强回答。
“嗯,坐下。”老师没多说什么,继续讲解下一题。
严忘昔坐下时,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偷偷看向骆诗响,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他总是这样。不会因为她的笨拙而嘲笑,也不会因为她的求助而得意。
永远平静,永远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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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课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深秋的夜色来得早,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累死了…”袁元夕趴在桌上哀嚎,“物理竞赛是什么人间酷刑啊,我为什么要答应我哥来受这个罪?”
严忘昔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随口问:“你哥逼你的?”
“不然呢?”袁元夕坐直身体,咬牙切齿,“他说如果我不参加集训,就断了我和成辛初的一切联系——虽然本来也没什么联系。”
提到成辛初,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和他…怎么样了?”严忘昔问。
袁元夕沉默了几秒,难得露出一点忸怩:“就那样呗。他最近在准备个项目,忙得要死,根本没空搭理我。”
“那你…”
“我知道我知道,”袁元夕摆摆手,“我不该喜欢他。他眼里只有工作,根本装不下别的。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他打篮球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啊。你是没见过他投三分的样子,起跳,抬手,球划出一道抛物线——唰,进了。全场都在尖叫,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刚刚只是做了道数学题一样。”
严忘昔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忽然理解了那种感觉。
就像她看骆诗响解题时的样子。专注,沉静,整个世界都缩小到笔尖与纸张的那一点接触。
“而且,”袁元夕继续说,“上周集训结束,下大雨,我没带伞。他回学校看老张,路过看见我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就把他的伞塞给我,自己冲进雨里跑了。”
“然后呢?”
“然后他感冒了。”袁元夕说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去给他送药,他居然说‘不用,小感冒,死不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可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藏不住的甜。
严忘昔看着她,忽然有些羡慕。
至少,袁元夕的喜欢是明朗的,是可以说出口的,是可以有回应的——哪怕那回应笨拙得要命。
不像她,所有的悸动都只能藏在“请教问题”的伪装下,所有的注视都要假装漫不经心。
“你呢?”袁元夕戳戳她,“下周竞赛,你和骆诗响一组吧?”
“嗯。”严忘昔点头,“老师安排的。”
这是她的小小私心——她“无意中”向老师提过,骆诗响的解题思路对她很有启发。
老师欣然将他们分到了一组。
“加油。”袁元夕拍拍她的肩,“这可是大好机会。朝夕相处,共同奋斗,感情升温的最佳时机!”
严忘昔苦笑:“你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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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加练,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骆诗响坐在她对面,正在演算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严忘昔偷偷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可以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还有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他只有做题特别专注时才会戴。
“这里,”他突然开口,笔尖指向她卷子上的一处,“你假设磁场均匀变化,但题目暗示了非线性。”
严忘昔回过神,连忙低头看题:“啊…对,我漏看了这个条件。”
“容易犯的错误。”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再看一遍题目。”
她重新读题,果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提示词。如果不是他提醒,她肯定会忽略。
“谢谢。”她小声说。
骆诗响没说话,继续自己的演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严忘昔鼓起勇气开口,“你为什么这么拼?”
骆诗响的笔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她:“什么?”
“物理竞赛。”严忘昔说,“以你的成绩,就算没有加分,考府大也完全没问题。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骆诗响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忘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因为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严忘昔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在桌面上收紧的手指,忽然明白了那种拼命背后的不安。
他需要用成绩证明自己,需要用奖项获得认可,需要用一个又一个的“优秀”来填补那个家里留给他的、看不见的空洞。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问这个。”
骆诗响摇摇头:“没事。”
他继续做题,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但严忘昔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那是她第一次,窥见他坚硬外壳下,一丝脆弱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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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前一晚,严忘昔收到了骆诗响的信息。
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明天加油。”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捧着手机看了好久,才回复:“你也是。”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点休息,别熬夜。”
那边没有再回复。
严忘昔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给她发信息——虽然只是为了竞赛。
足够让她开心很久了。
窗外,深城的夜空难得清澈,可以看见几颗稀疏的星。
严忘昔想起袁元夕说的成辛初。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不需要多么浪漫的告白,不需要多么盛大的仪式。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普通的关心,就足以让整个灰暗的世界,忽然亮起温柔的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骆诗响解题时的侧脸,专注,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明天,他们就要并肩作战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被一种温暖的期待填满。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袁元夕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成辛初刚刚给她发了一道物理题,说是“睡前动动脑子”。
深城的秋夜温柔漫长,少年少女们的心事像暗流,在平静的日常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