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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火阑珊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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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路边的香樟树还挂着水珠,空气里已经有了薄薄的凉意。
周六傍晚,严忘昔站在衣帽间里,对着满柜子的衣服发愁。
“这件太花哨…这件太素…这件去年穿过了…”她拎起一件淡蓝色的小礼裙,对着镜子比划,最后还是扔回沙发上。
严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笑容里带着了然:“就知道你会纠结。”
“妈——”严忘昔拖长声音,“我就是去给爷爷过个生日,又不是去选美。”
“可今天来的人不一样。”
严妈妈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条烟灰色的及膝连衣裙,设计简洁,只在腰间缀了细碎的珍珠,“你爸爸特意交代,今晚有重要客人。”
“又是哪个伯伯叔叔?”严忘昔接过裙子,语气里是习以为常的无奈。
从小到大,她参加过太多这样的场合,要周旋在大人之间,说着得体的场面话,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早就熟练,也早就厌倦。
“林家的孙子,刚从国外回来。”严妈妈帮她拉上背后的拉链,“你爷爷和他爷爷是过命的交情,这次特意请他们一家来。”
严忘昔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肤色更白,却也让那份青涩的学生气淡去了许多。
“哦。”她应了一声,并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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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深城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香水混合的气息。
严忘昔跟在父母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与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打招呼。
“忘昔都长这么大了!”
“成绩怎么样啊?”
“准备考哪个大学?”
类似的对话重复了十几遍。
严忘昔觉得自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微笑、点头、回答得体的问题。
她的目光偶尔飘向入口处,心里莫名地想起骆诗响。
如果是他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忘昔。”严爸爸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伯伯一家到了,跟我来打个招呼。”
她抬起头,跟着父亲走向宴会厅门口,那里刚进来几个人,正与爷爷寒暄。
林清愿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她的。
他原本正微微侧身听父亲与严爷爷说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这种场合他参加过太多,早已习惯那些或审视或讨好的眼神。
二十五岁的他,在商界初露锋芒,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已学会用礼貌的疏离保持距离。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一个穿着烟灰色裙子的女孩身上。
她站在严叔叔身边,微微垂着眼睫,像是在走神,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发梢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裙子很简单,却衬得她脖颈修长,肩线流畅。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不是明显的不耐烦,而是那种细微的、隐藏在得体笑容下的情绪。嘴角的弧度保持得恰到好处,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的珍珠装饰。
林清愿看着她捻珍珠的动作,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清愿,”父亲的声音响起,“这是严爷爷。”
他立刻收敛心神,微微躬身:“严爷爷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平稳得体,是他一贯的水准。
严爷爷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孩子,一表人才!比你爸当年还精神!”
大人们寒暄着,林清愿站在父亲身侧,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
她抬起眼了。
林清愿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眼神里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却又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不是傲慢,而是某种…厌倦。
厌倦这种场合,厌倦这些应酬,厌倦扮演一个乖巧的大家闺秀。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因为他也曾有过。
“这是忘昔,你严叔叔的女儿。”严爷爷介绍道。
严忘昔朝林伯伯和林伯母礼貌地欠身:“林伯伯好,伯母好。”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软糯,却又努力保持着端庄。
林清愿看着她对父母问好,看着她微微欠身的姿态。她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蝶翼轻颤。脸颊还有些未褪的婴儿肥,让她在端庄中透出几分稚气。
她没有看他。
或者说,她的目光礼貌性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却没有停留。就像看任何一位长辈带来的子侄,看宴会厅里的任何一件装饰。
“这是清愿,刚从国外回来。”林伯母笑着说。
严忘昔这才看向他,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仅此而已。
林清愿也点头回应,喉咙有些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幸好大人们已经继续交谈,没有人注意到他这片刻的失态。
他的视线克制地、快速地在她身上停留:她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耳垂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与裙子的装饰呼应;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简洁的手表,表盘很小,衬得手腕更纤细。
然后他注意到她握着手包的手指——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她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林清愿的心软了一下。
原来那份疏离和厌倦之下,还是藏着属于少女的青涩。
严叔叔带着她继续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她没有再回头。
林清愿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腰间那些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散落的星辰。
“清愿?”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发什么呆?”
“没有。”他立刻回神,换上得体的笑容,“只是觉得严爷爷身体真好。”
宴会正式开始,林清愿坐在主宾席,隔着几张桌子,还能看到她。
她坐在家人中间,小口吃着东西,听大人说话时会认真点头,但林清愿注意到——她其实没在听。
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眼神里有一种向往,像是在渴望逃离这个地方。
有一次,她似乎被什么逗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实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脸颊的一边有个很浅的梨涡,一闪即逝。
林清愿端起酒杯,借喝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注视。
他想问她是不是也觉得这种场合很无聊,想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看她真实的笑容是什么样子。
但他不能。他们甚至没有正式认识,她可能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清愿,”身边的李伯伯举杯,“听说你最近在城南那个项目上做得不错?后生可畏啊。”
他立刻回神,换上商务式的微笑:“李伯伯过奖了,还在学习。”
谈话继续,觥筹交错。林清愿却觉得时间变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她一共吃了三颗草莓,喝了半杯橙汁,拢了五次头发。
宴会厅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糖浆,严忘昔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里头了。
水晶灯的光太亮,刺得严忘昔眼睛发酸,然后她起身,悄悄溜向了露台。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林清愿也找了个借口离席。
露台上很安静。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甜腻的空气。
真没意思。严忘昔想。
她忽然无比想念学校,想念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想念课桌上堆成山的试卷,甚至想念骆诗响永远冷淡疏离的侧脸——至少那是真实的。
至少在那里,她不需要扮演。
严忘昔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袁元夕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宴会是不是无聊到爆?我跟你说,成辛初那个傻子今天打球又把脚崴了哈哈哈哈!”
后面跟着一连串笑哭的表情。
严忘昔的嘴角,第一次在今天晚上,不受控制地、真实地扬了起来。
她快速回复:“别提了,快死了。珍珠硌得我腰疼。”
发送。
她背对着他,靠在栏杆上。烟灰色的裙子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些细碎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林清愿站在门口,没有过去。
他在看她的背影。她的肩很薄,脊背挺直,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颈间,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里透出的疲惫是如此真实,与宴会厅里那个得体微笑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清愿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他想走过去,想说些什么——随便什么,只要能和她说话。
但他最终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
三分钟后,她转身准备回去。
林清愿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隐入走廊的阴影里。
她从他身边经过,带着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柠檬的清爽。
她没看见他。或者说,看见了,但以为只是个同样出来透气的客人,并未在意。
林清愿看着她重新走进那片璀璨灯火,看着她被一个长辈拉住说话,看着她再次挂上那个礼貌的微笑。
他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他低头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个揉眉心的动作上。
回到宴会厅时,寿宴已接近尾声。严爷爷在台上致辞,宾客们鼓掌欢笑。
林清愿的目光穿过人群,最后一次寻找那个烟灰色的身影。
她站在家人身边,仰头看着台上的爷爷,眼神柔软。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疏离和厌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孙女对爷爷最真挚的祝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从前他不甚理解,总觉得太过文艺。此刻却忽然懂了——有些人,你不需要寻觅千百度。你只需要在某个普通的夜晚,偶然一瞥,就知道是她。
寿宴结束,宾客陆续离场。
林清愿随着父母走向门口,经过严家人时,礼貌地告别。
“严叔叔,伯母,我们先告辞了。”他欠身,目光克制地从严忘昔身上扫过。
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母亲轻轻碰了碰她,她才抬起头,朝他们礼貌地笑了笑:“林伯伯伯母再见。”
还是没有单独对他说什么。
林清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坐进车里,父亲还在与严爷爷道别。林清愿透过车窗,看到严忘昔扶着爷爷上车,细心地为老人披上外套。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深城的夜景在窗外流淌。
“清愿,”父亲忽然开口,“你觉得忘昔那孩子怎么样?”
林清愿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平静:“很懂事...”
“你严爷爷私下跟我提过,想等忘昔大学毕业后…”父亲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清愿看向窗外,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还小。”他说,“高三,正是关键时候。”
“也是。”父亲笑了笑,“不急,不急。”
不急吗?
林清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像黑琉璃一样的眼睛,那个揉眉心的疲惫动作,那些腰间晃动的细碎珍珠。
他想,他可以等。
等她长大,等她考完高考,等她走进大学,等她准备好看见他。
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酒店越来越远。林清愿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最终只输入了三个字:
“烟灰色。”
保存,锁屏。
窗外,深城的秋夜温柔漫长。而宴会厅里,严忘昔终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扯了扯腰间的珍珠装饰,对母亲抱怨:“这裙子勒死了。”
“忍一忍,回家就能换了。”母亲笑着摸摸她的头,“今天表现很好。”
严忘昔撇撇嘴,掏出手机,看到骆诗响发来的消息:“物理竞赛的真题我找到了,周一带给你。”
她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夜风吹过,带走宴会最后一丝余温。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秋夜,有两段截然不同的心事,正在悄然生长。
时间会缓缓流淌,将它们带往各自的彼岸,或在某个交汇处,碰撞出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