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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学风波 开学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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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风波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铜壶滴漏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宴汐怡觉得自己刚合上眼,那该死的滴漏声便如催命符般在耳边敲响。她把头深深埋进绣着缠枝莲的锦被里,将自己蜷缩成一只受潮的虾米,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侵扰。然而,被子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掀开了一角,带着秋露寒气的晨风趁机钻了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小姐,该起了,误了吉时就不好了。”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却半点不容置喙。
宴汐怡闷哼一声,非但没有松开紧抱被角的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往床里侧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起……再睡……就一炷香……”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了一整夜的孤舟,此刻终于靠岸,若再强行启航,只怕会当场解体。昨日她为了整理那堆积如山的书籍笔墨,一直忙到三更天,本以为今日开学,早起便是,谁料这身体竟如此不争气,沾了床便如生了根一般。
“小姐,您昨儿个可是答应了老爷,今日定要准时赴学的。”这次开口的是贴身丫鬟绿珠,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焦急,“您忘了?老爷说了,若您敢迟到,便罚您抄写《女诫》十遍呢!”
《女诫》三个字如同魔咒,瞬间击碎了宴汐怡最后一丝侥幸。她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却难掩清丽的脸庞,眉头紧锁,眼中燃烧着名为“怨气”的小火苗。
“又是《女诫》!父亲真是……”她咬牙切齿,却不敢再往下说,只是愤愤地将被子踢到一边,坐起身来,任由清晨的凉意侵袭着单薄的中衣。
站在床边的男子,正是她的“兄长”暮清沂。他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他看着妹妹这副“英勇就义”般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口中却吟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哥!”宴汐怡听得真切,这哪里是劝人起床的诗,分明是幸灾乐祸的嘲讽!她抓起枕边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恶狠狠地朝暮清沂掷去,“你这是在说我贪睡如猪吗?”
暮清沂身形微侧,那香囊便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他也不恼,弯腰拾起,放在鼻尖轻嗅,笑道:“为兄只是有感而发。你看这窗外,秋风萧瑟,落叶满阶,正是‘自古逢秋悲寂寥’之时,妹妹若再不起,只怕连这悲秋的意境都要错过了。”
“我错过什么意境都行,就是不想错过这温暖的被窝!”宴汐怡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脸生无可恋,“哥,你说这松鹤书院,好端端的,非要搞什么‘晨钟暮鼓’,还规定卯时三刻必须到讲堂,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折磨人!”
松鹤书院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学府,不仅招收世家子弟,更难得的是男女兼收,只是男女分院授课。宴汐怡能入此书院,是父亲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得来的名额,她本该珍惜,可这早起的规矩,着实让她苦不堪言。
“这是规矩。”暮清沂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松鹤书院之所以能名满天下,正是因为治学严谨。晨读乃是一日之计,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还谈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又不想立什么心立什么命,我只想睡觉……”宴汐怡小声嘀咕。
“小姐,您就别犟了。”绿珠端着铜盆走了进来,盆中热水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她一边拧干帕子,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您忘了昨日夫人怎么叮嘱的?今日开学,书院的山长和几位大儒都会到场,若是第一日便迟到,岂不是给府上丢脸?也让老爷难做啊。”
绿珠将温热的帕子递到宴汐怡手中。宴汐怡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拭了一番,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知道绿珠说的是实情。父亲最重颜面,若是她今日迟到,不仅自己要受罚,父亲在同僚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可是……我真的好困啊。”她放下帕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
暮清沂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也软了几分。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宴汐怡面前:“喝口茶提提神。你看,哥哥我也要早起去书院,不也一样起来了么?”
宴汐怡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困倦。她抬眼看向暮清沂,嘟囔道:“你那是习惯了,我这还是头一遭。”
“万事开头难。”暮清沂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放缓,“等过几日习惯了,也就没那么难受了。再说了,书院里那么多同窗,还有你的好友苏婉儿,你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岂不快哉?”
提到苏婉儿,宴汐怡的眼中总算有了一丝亮光。苏婉儿是她自小的玩伴,两人情同姐妹,此次也一同考入了松鹤书院。
“真的吗?婉儿也会很早起?”她有些怀疑。
“那是自然。”暮清沂笑道,“苏伯父治家比父亲还严,苏婉儿自幼便习武读书,晨起练剑是她的必修课,哪像你,跟只贪睡的猫儿似的。”
宴汐怡不服气地撇撇嘴,却也知道再赖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般,咬牙道:“好吧,我起!绿珠,帮我更衣!”
“哎!”绿珠如蒙大赦,连忙招呼外面候着的粗使丫鬟进来,端水的端水,拿衣的拿衣,一时间,小小的寝室里热闹起来。
宴汐怡任由丫鬟们摆布,像只提线木偶般伸展着手臂,任她们将一件件繁琐的衣裙套在身上。秋日的衣裳本就厚重,一层又一层,直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襦裙也太麻烦了,”她看着镜中那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己,忍不住抱怨,“若是在家,穿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多好,偏要穿这累赘的。”
“小姐,今日开学,自然要穿得庄重些。”绿珠一边帮她梳理长发,一边说道,“这襦裙多好看,衬得您跟画里的人儿似的。”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我多睡会儿。”宴汐怡翻了个白眼。
头发梳好,妆容画毕,宴汐怡看着镜中那个端庄秀丽的大家闺秀,心中却是一片哀嚎。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套上了一层华丽的枷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小姐,该用早膳了。”绿珠将最后一支珠钗插进发髻,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吃什么吃,没心情。”宴汐怡摆摆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行!”暮清沂拦住她,“空腹读书最是伤身,若是半途饿得头晕眼花,还怎么听讲?我已经让厨房备了你最爱吃的蟹黄小笼包和红枣莲子羹,就在花厅。”
宴汐怡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肚子,暮清沂和绿珠都忍俊不禁。
“好吧,看在蟹黄小笼包的份上。”她妥协了。
花厅里,早膳果然丰盛。宴汐怡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坐下便狼吞虎咽起来。暮清沂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用着自己的那份,目光却一直关注着妹妹。
“慢点吃,别噎着。”他提醒道。
“唔……饿……”宴汐怡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应着。
用过早膳,天色已经微明,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几缕朝霞如同燃烧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空。宴府的马车早已候在二门处。
暮清沂亲自扶着宴汐怡上了马车,叮嘱道:“到了书院,若是有什么事,便让人来找我。我在东院,离你们西院不远。”
“知道啦,啰嗦。”宴汐怡钻进马车,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松鹤书院驶去。宴汐怡靠在车壁上,昨夜的困意再次袭来,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小姐,您可千万别睡。”绿珠坐在对面,紧张地盯着她,“若是睡着了,到了书院脸上压出印子来,可就不好看了。”
宴汐怡无奈,只好强打起精神,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此时,早市已经开张,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车水马龙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她轻轻叹了口气,念出这句被无数人挂在嘴边的俗语。只是此刻,她对这“晨”的理解,怕是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几分。
马车在松鹤书院的侧门停下。暮清沂先下了车,回身来扶宴汐怡。宴汐怡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下马车。
抬头望去,松鹤书院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高悬于门楣之上,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两尊石狮子威武地蹲坐在两侧,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学子。
“走吧。”暮清沂拍了拍她的肩膀,“新的开始。”
宴汐怡点了点头,跟着他,迈步跨进了这扇承载着无数读书人梦想的大门。心中虽仍有几分怨气,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许,这开学的第一天,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也说不定。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书院的另一端,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等待着她。而这场因“赖床”而起的小插曲,不过是这漫长而精彩的一天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序曲罢了。
她只盼望着,今日的课业,可千万别再像这起床一般折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