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沂兮》予呃

3、经商小天才？我抢了！ 民国二

　　民国二十五年的初秋，西京城的风里还带着夏末的燥热，但各大报纸的头条，已经开始预热即将到来的“西京国货展览会”了。

　　这是商界的一场盛事，也是年轻一辈崭露头角的绝佳舞台。

　　祁府的客厅里，水晶吊灯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祁薄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派克钢笔，眼神里透着与他十六岁年纪不符的沉稳与自负。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学生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鹰隼一样，仿佛能洞穿人心。

　　“少爷，这是这次展览会，咱们祁家商行的初步方案。”管家毕恭毕敬地递上一份文件。

　　祁薄接过文件，只翻看了两页，嘴角就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他将文件往茶几上一丢，声音清冷：“这就是商行里那些老古董想出来的点子？卖国货，就只知道把东西堆在那里让人看？简直是愚不可及。”

　　管家不敢说话，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少爷虽然年纪小，但经商天赋极高，眼光毒辣，祁家老爷已经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他是“祁家百年不遇的经商奇才”。

　　“国货展览会，卖的不是货，是‘心气’。”祁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现在的国人，缺的不是东西用，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杆的理由。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这个理由，然后，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我祁薄做不到的事，没有我祁薄赚不到的钱。”

　　这番话，若是旁人听了，或许会热血沸腾，觉得这位少年英才志存高远。

　　但此刻，就在客厅旁边的屏风后，一个人却听得火冒三丈。

　　宴兮怡手里捏着一块芙蓉糕，本来是来找祁家小姐祁婉茹玩的，却正好撞见祁薄在训话。她本想悄悄溜走，却被祁薄那副高高在上、仿佛全天下都在他掌控之中的语气给激怒了。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祁薄那张俊秀却写满自负的脸，心里的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经商小天才？祁家的麒麟儿？呵，我看是自大狂吧！”宴兮怡在心里冷哼一声。

　　她最看不惯这种自以为是、把别人都当傻子的人。不就是投了个好胎，有个好脑子吗？有什么好神气的！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国货展览会’能玩出什么花来！”宴兮怡把那块芙蓉糕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仿佛那糕点就是祁薄本人，

　　国货展览会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祁薄的方案一经推出，果然在商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提出“国货之光”的概念，要在展览会上搭建一个巨大的“光之殿堂”，用最先进的灯光技术，将所有国货都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环之下，以此来激发民众的爱国热情和购买欲望。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对祁薄的赞誉，称他为“商界神童”、“国货救星”。

　　祁薄对此很是受用，他出入各种场合，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崇拜，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越发的不可一世。

　　而宴兮怡，作为西京城督军的掌上明珠，自然也收到了展览会的特别邀请函。但她对此毫无兴趣，直到有一天，她在报纸上看到了祁薄的专访。

　　那篇文章把祁薄吹得神乎其神，仿佛他就是西京城商界的救世主。

　　“呸！什么玩意儿！”宴兮怡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越想越气，决定不能就这么看着祁薄一个人在台上唱独角戏。她要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道，这西京城，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机会很快就来了。

　　国货展览会开幕在即，祁薄为了确保“光之殿堂”的效果，急需一批德国进口的特种玻璃镜片。这批镜片是整个方案的核心，能将普通的灯光折射成梦幻般的色彩。

　　然而，就在运输途中，这批货却出了问题。负责运输的船运公司突然倒闭，货船被扣在了港口，货主也联系不上。

　　祁薄得到消息时，距离展览会开幕只剩下十天。

　　祁家商行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祁薄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竟然在最关键的地方栽了跟头。没有这批镜片，他的“光之殿堂”就是一句空话，他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祁薄罕见地失态了，他将手中的文件狠狠地摔在桌上，对着一众手下怒吼。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像阵风一样闯了进来。

　　“哟，这是谁惹我们祁大少爷生气了？怎么，天才也有搞不定的事儿啊？”

　　宴兮怡手里转着一把小巧的折扇，笑盈盈地看着祁薄，眼神里满是挑衅。

　　祁薄看到宴兮怡，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认识这个女孩，宴督军家的千金，出了名的古灵精怪，跟自家妹妹祁婉茹是手帕交。他平时最厌烦这种不学无术、只会惹是生非的官家小姐。

　　“宴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出去。”祁薄的声音冷得像冰。

　　“哎呀，别这么不客气嘛。”宴兮怡走到祁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我就赖着不走”的架势，“我可是听说祁大少爷遇到了麻烦，特意来给你送‘解药’的。”

　　祁薄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宴兮怡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祁薄面前：“我什么意思？祁大少爷看看这个不就知道了。”

　　祁薄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货单，上面详细记录着那批德国进口特种玻璃镜片的型号、数量和产地。而货单的接收人一栏，赫然写着“宴兮怡”三个字！

　　“你……”祁薄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批货在你手里？”

　　“恭喜你，答对了！”宴兮怡打了个响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怎么样？祁大少爷，想要吗？想要的话，就求我啊。”

　　祁薄死死地盯着宴兮怡，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可思议。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女孩，竟然会给他来这么一手。她是怎么知道他需要这批货的？她又是怎么把这批货弄到手的？

　　“宴兮怡，你到底想干什么？”祁薄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我想干什么？”宴兮怡站起身，走到祁薄面前，双手撑着桌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整天把‘经商天才’挂在嘴边，好像没了你，西京城的买卖就做不了一样。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你祁薄做不到的事，我宴兮怡，能做得到！”

　　“你！”祁薄气得脸色发白，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批货，我买下了。”祁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个价吧。”

　　“不不不，”宴兮怡摇着手指，“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批货，我不卖。”

　　“那你想要什么？”祁薄沉声问。

　　“我要的很简单，”宴兮怡微微一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我要你，祁大少爷，在展览会开幕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这次的策划不如我。怎么样？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祁薄看着宴兮怡那张明媚却又带着一丝狡黠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更让他头疼的东西。

　　那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并且看你不爽的女孩。

　　祁薄最终还是答应了宴兮怡的条件。

　　他没有别的选择。祁家的声誉，商行的未来，都压在他这次的策划上，他输不起。

　　但他答应归答应，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先拿到货，至于到时候怎么兑现承诺，那就是他祁薄说了算。

　　宴兮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祁大少爷，我劝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我既然能抢了你的货，就能再抢了你的其他东西。咱们走着瞧。”

　　看着宴兮怡离去的背影，祁薄握紧了拳头。

　　他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祁薄一边派人暗中调查宴兮怡是如何得到那批货的，一边紧锣密鼓地安排接收和安装镜片的工作。

　　他发现，宴兮怡并没有夸大其词。她确实有两把刷子。那批镜片被她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交接过程也安排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

　　祁薄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很快，国货展览会开幕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西京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涌向了展览馆。祁薄的“光之殿堂”自然是全场的焦点，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围满了好奇的民众。

　　祁薄站在“光之殿堂”的入口，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他满脑子都是宴兮怡那张笑盈盈的脸，和她提出的那个让他感到屈辱的条件。

　　“祁少爷，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助手走过来汇报。

　　祁薄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祁薄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却看到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只见宴兮怡穿着一身亮眼的红色洋装，挽着她哥哥暮清沂的胳膊，在一群记者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话筒。

　　祁薄的心，猛地一沉。

　　他意识到，事情可能要超出他的掌控了。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下午好！”宴兮怡走到高台边，毫不客气地从工作人员手里又拿过一个话筒，声音清脆地响彻全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这位督军家的千金要干什么。

　　祁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走下两步，压低声音对宴兮怡说：“宴兮怡，你别太过分！你想要的，我已经答应你了。现在，请你离开。”

　　“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宴兮怡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这么精彩的盛会，我作为‘光之殿堂’的‘联合策划人’，怎么能不在场呢？”

　　“联合策划人？你胡说什么！”祁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我胡说？”宴兮怡笑了，她举起手中的一个文件夹，对着台下的记者和民众晃了晃，“大家看，这是我跟祁家商行签订的合同。祁家商行为了这次的‘光之殿堂’，特意聘请我作为‘创意顾问’，并支付了我一笔丰厚的报酬——那批德国进口的特种玻璃镜片。大家说，我算不算联合策划人？”

　　台下一片哗然。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

　　祁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这才明白，宴兮怡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她根本不是要让他当众出丑，她是想把这次成功的策划，也变成她自己的功劳！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祁薄指着宴兮怡，气得浑身发抖。

　　“我强词夺理？”宴兮怡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祁薄，你自己说，没有我提供的镜片，你的‘光之殿堂’能建成吗？没有我，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接受众人的吹捧吗？我拿我应得的，怎么就叫抢了？”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八度，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没错，这个‘光之殿堂’的创意是祁薄的，他是个经商小天才，这点我不否认。但这个世界上，光有创意是不够的。还需要有人去执行，去克服困难，去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而我，宴兮怡，就是那个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所以，这个功劳，我抢了！”

　　“而且，我还要告诉大家，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西京城的国货！我希望大家记住，我们中国人，不仅有好的创意，更有把创意变成现实的能力！”

　　宴兮怡的这番话，慷慨激昂，说得台下群情激奋，掌声雷动。

　　祁薄站在原地，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看着宴兮怡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没想到，被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女孩，算计得如此彻底。

　　他看着宴兮怡，她正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脸上洋溢着自信而灿烂的笑容。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耀眼。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征服的欲望。

　　展览会的开幕式在一片喧闹中结束了。

　　祁薄的“光之殿堂”大获成功，而宴兮怡作为“幕后英雄”，也名声大噪。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对“天才搭档”，猜测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祁薄一个人坐在展览馆后面的花园里，手里捏着一个空酒杯，脸色阴沉。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熟悉的声音传来，祁薄抬起头，看到宴兮怡正站在他面前。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惹眼的红衣，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清纯。

　　“你来干什么？”祁薄的声音依旧冷淡。

　　“来看看你啊，”宴兮怡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怎么，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祁薄冷笑一声，“你不是如愿以偿了吗？”

　　“我是如愿以偿了，”宴兮怡晃着酒杯，看着里面的液体，“但我发现，赢了你，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