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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街头纠纷 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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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热浪裹挟着槐花的甜腻,在西京城的街巷里横冲直撞。
蝉鸣巷是城南最热闹的市井之地,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巷子两旁的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而路边小贩的吆喝声则此起彼伏,汇成了一幅喧闹的浮世绘。
暮清沂就是在这片喧嚣中,被人流裹挟着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碎冰酸梅汤,冰碴子已经化了一半,糖浆沉在碗底。他本是被宴兮怡硬拉出来逛街的,此刻却因为眼前的一幕,连手里的冰碗差点都没拿稳。
“哥!快看!打架了!”
宴兮怡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她穿着一身月白底的小碎花旗袍,辫子甩在脑后,整个人像只灵活的燕子,踮着脚尖往人群里钻。
暮清沂比她高出一个头,清瘦的身板裹在竹青色的改良长衫里,眉眼生得极好,却冷得像这碗化了的冰。他本不想凑这种热闹,但宴兮怡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硬是把他拖到了人群外围。
“别扫兴嘛,暮清沂!你看那人,都要哭了!”宴兮怡扒开前面一个卖瓜子的大娘,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暮清沂被迫跟着她挤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巷子中央那块空地上。那里,正上演着一场让他这种“好学生”感到极度不适。
尚栖恩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
她只是想吃个糖人,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个“牛皮糖”?
眼前这个穿竹布长衫的青年,油头粉面,眼神浑浊,手里那把折扇摇得跟蒲扇似的,一股劣质的脂粉味顺风飘来,熏得尚栖恩直皱眉。
“小妹妹,跟哥哥去玩玩嘛,哥哥带你去吃大餐。”青年涎着脸,伸手就要去抓尚栖恩的手腕。
尚栖恩是谁?那是西京城防司令尚大刀的掌上明珠,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假小子”。她爹常说,这世道,你要是软了,豺狼虎豹就都扑上来了。
所以,当那只咸猪手伸过来时,尚栖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滚!”
一个字,又脆又冷,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青年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眼神能这么凶。他非但没退,反而觉得有趣,笑得更加猥琐:“哟呵?小辣椒?哥哥就喜欢辣的!”
说着,他伸手去抓尚栖恩的辫子。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尚栖恩把手里刚买的糖人往身后一背,杏眼一瞪,脚下一发力,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瞬间就扑了上去。
“老娘今天不把你这张嘴缝上,我就跟你姓!”
她这一开口,不仅是那个青年,连旁边看热闹的、以及刚挤进来的宴兮怡和暮清沂,都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个天杀的瘪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满脸的麻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还好意思出来吓人?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把你塞回炉里重造?还是说你爹当年偷了猪圈里的种,才生出你这么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尚栖恩的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喷着词。她骂人不带一个脏字,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对方的肺管子上,把那青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顺便还描绘了一幅他爹妈在猪圈里私会的生动画面。
青年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砸了过来:“小贱人,我打死你!”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尚栖恩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得毁。
躲在她身后的白沁羽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尚栖恩身后,手里捧着一堆零嘴,脸上挂着温顺的笑。他是白家的少爷,生得唇红齿白,性格却软得像团棉花,最见不得血腥和暴力。
眼看拳头袭来,他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豌豆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挡,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别乱来!我……我报警了!”
青年一看挡在前面的是个面如冠玉、浑身发抖的“小白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啐了一口:“滚开!别挡爷爷的道!”
他作势要推白沁羽。
白沁羽吓得闭上了眼睛,浑身僵硬。他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说打架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打颤,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的推搡并没有到来。
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脆响,紧接着是那青年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白沁羽颤抖着睁开眼,只见尚栖恩不知从哪儿摸了根干树枝,正狠狠地抽在那青年的手臂上。她像只被激怒的小老虎,眼神凶得吓人。
“敢动我的人?你算老几!”尚栖恩骂完,还不解气,抬脚照着青年的脚背就是狠狠一下。
“嗷!”青年痛得跳脚,抱着脚在地上直蹦。
“滚!再让我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尚栖恩挥舞着树枝,像驱赶苍蝇一样。
青年见识到了这姑娘的泼辣,又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面还有几个穿警服的探头,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到了,捂着脚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跑了。
人群见没戏看了,渐渐散去。
蝉鸣巷又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只是一场短暂的插曲。
但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却久久不散。
白沁羽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尚栖恩把那根沾了灰的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地上捡起那个被踩了一脚的糖人,吹了吹上面的灰。
阳光落在她微微汗湿的额角,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野性的美。
白沁羽的心跳得很快,是因为害怕~
他一直以为尚栖恩只是个有些任性的大小姐,却没想到她发起火来,能这么……厉害。她骂人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两簇燃烧的火苗,能把人整个点燃。
他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你没事吧”,又想说“你刚才太鲁莽了”,最后却只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尚栖恩拍干净手,转过身,看到白沁羽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问:“你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打架啊?”
白沁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慌乱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零嘴,声音还在微微发颤:“没……没有。那个……你的糖人脏了,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不用了!”尚栖恩把那个半融化的糖人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拍了拍旗袍下摆上的灰尘,“看着就恶心,赏你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带风。
白沁羽捧着那个黏糊糊的糖人,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他想说这糖人拿着不方便,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他觉得今天的尚栖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让他感到……惊心动魄。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哥,你看见没?那个男的,脸都绿了!”
槐树下,宴兮怡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拍着暮清沂的肩膀,整个人兴奋得像只刚偷了油的小老鼠。
暮清沂端着冰碗,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对少年少女一前一后地走远。
前面的女孩走得大步流星,像一阵风;后面的男孩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跟在老虎身后的猫。
这画面太过滑稽,让暮清沂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默默地把手里那碗化了的冰推到宴兮怡面前:“吃不吃?不吃扔了。”
“吃!怎么不吃!”宴兮怡接过冰碗,也不嫌弃化了,直接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刚才那个女生,太飒了!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嘛!不像我们学校那些,走路都得捏着帕子,生怕踩死一只蚂蚁。”
暮清沂没说话,目光却还停留在那两人消失的巷口。
他刚才看得真切。那个叫尚栖恩的女孩,在面对恶徒时,眼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纯粹的怒火和不屑。而那个叫白沁羽的男孩,在面对危险时,虽然害怕得发抖,却还是本能地挡在了女孩身前。
“走啦走啦!别看了!”宴兮怡喝完最后一口冰水,把碗塞回暮清沂手里,拉着他就往巷子深处跑,“听说前面的王记糕点新出了绿豆糕,我们要去晚了就没了!”
暮清沂被她拉着,踉跄了一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巷口。
阳光刺眼,蝉鸣依旧。
他想,今天这个无聊的下午,因为这场意外的“好戏”,似乎变得有趣了一点。
而在巷子的另一头,尚栖恩正拿着一根糖葫芦,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白沁羽的脑袋,嘴里还在数落着他刚才的“懦弱”。
白沁羽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