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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酒香 傍晚是青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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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是青砚最盼着的时辰,比盼着厨子老伯的莲子羹,比盼着檐下麻雀的新谷,比盼着花园里老梅抽芽,还要盼。
酉时刚过,暖阁外的角门便会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儿跃过墙头,带着几分随性与散漫。不用看,青砚便知是谢寻回来了。他总不爱走正门,嫌那一路的门房通报太过繁琐,偏爱从这道临着小池的角门翻进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风里裹着淡淡的青梅酒香,还混着市井的烟火气——有糖画铺子的甜香,有说书先生的醒木声,还有街边小贩的吆喝声,热热闹闹的,一下子就驱散了暖阁白日里的冷清。
谢寻大剌剌地踏进屋子,玄色长衫上沾着些许暮色的凉意,他随手将腰间的酒壶搁在桌上,酒液在壶中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后,他便一撩衣摆,坐在软榻上,懒洋洋地靠着引枕,絮絮叨叨地同青砚讲京里的趣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拂得人心里头发痒。
他说,城东的张公子昨日又在平康坊闹了笑话,为了争一个当红的歌姬,竟和城西的李公子赌酒,结果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抬回府时,还抱着人家的柱子喊“美人”,惹得整个京城都笑掉了牙;他说,城西的王员外家前日抛绣球招婿,那绣球竟不偏不倚砸中了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小贩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慌得连糖葫芦担子都打翻了,王员外当场吹胡子瞪眼,险些背过气去,最后还是王小姐哭着闹着,才勉强认下这门亲事;他说,城南的庙会新开了家糖画铺,那师傅的手艺真是绝了,手腕一转,便画出活灵活现的龙与凤,引得孩童们挤破了头,哭着闹着要爹娘买,他今日路过,还特意买了一只兔子形状的,可惜回来时被风吹化了,下次定要带青砚去瞧一瞧;他还说,城北的慈恩寺新开了素斋,听说用山泉水煮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改日得空了,便带他去尝尝鲜。
青砚就坐在对面的圆凳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菊花茶,垂着眼听。烛火在他眼前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窗纸上,像一幅安静的画。他偶尔抬眸望谢寻,烛光落在谢寻的眉眼间,将那双含笑的眼睛衬得愈发明亮,像盛着一汪揉碎的星子。青砚虽听不懂那些市井琐事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何为赌酒,何为招婿,却喜欢听谢寻说话,喜欢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喜欢闻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松木香交织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觉得安稳,像山林里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
谢寻说得起兴,便随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烛火,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捏着酒杯,凑到青砚唇边,眉眼含笑地逗他:“尝尝?这可是我窖藏了三年的青梅酿,酸甜爽口,滋味极好。”酒杯边缘沾着细碎的酒珠,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映着烛火,闪着光。
青砚偏头躲开,睫毛轻颤,眼底藏着几分警惕。他是妖,对人间的酒食,总带着几分本能的戒备。更何况,他曾听山林里的老狐说过,人间的酒,最是误事,能乱人心智,断人修行,百年的道行,或许就毁在一杯酒里。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不敢去看谢寻的眼睛。
谢寻见他躲开,也不恼,反而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像风铃在风中摇晃,清脆悦耳。他自己仰头饮了,酒液沾湿唇角,他也不擦,就那样撑着下巴,笑着看青砚,眼底满是戏谑:“小哑巴,你这般模样,倒像是怕我下毒似的。”
“不是……”
两个极轻的字,从青砚唇边溢出,碎在空气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漾起层层涟漪。
谢寻的笑猛地僵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青砚,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微微晃荡,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衣摆上,晕开深色的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暖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半晌,谢寻才缓缓倾身凑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青砚的脸,声音都放轻了,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美梦:“你说什么?”
青砚的脸颊倏地涨红,像染了天边最艳的晚霞,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开口,唇瓣嗫嚅着,指尖紧张地绞着衣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垂着眼,不敢看谢寻那双盛满震惊与欣喜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抖着,半晌才又挤出两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不苦。”
他是想说,这酒瞧着色泽清亮,应当是甜的,并非怕毒。
谢寻盯着他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他紧绞的手指,还有那双垂着的、不敢抬起来的眼睛,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竟忍不住,伸手揉乱了青砚的发顶。他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还有淡淡的青梅酒香,烫得青砚微微一颤,耳尖也跟着红了,像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原来不是哑巴,只是不愿同旁人说话罢了。”谢寻凑到青砚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青砚一阵战栗,他的语气带着戏谑,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像寻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那我算不算旁人?”
青砚抬眸瞪他,眼底却无半分怒意,只漾着浅浅的羞赧,像含着一汪春水。他别过脸,躲开那灼人的视线,将脸颊埋在茶杯的热气里,小声道:“不算。”
这两个字,轻软却坚定,像一粒裹着蜜糖的莲子,落进谢寻的心里,甜得他眉眼都弯了。
他索性将酒壶搁在桌上,不再喝酒,反而拉过青砚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将青砚微凉的手指裹得严严实实。而后,他便絮絮叨叨地问他从前的事,问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问他从前住在哪里,见过什么样的风景。
青砚起初还忸怩,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从未与人这般说过话,更不知该如何将那些藏在心底的、关于山林的记忆,用人间的语言描述出来。可谢寻却极有耐心,从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后来,在谢寻温柔的注视下,青砚渐渐放开了。他断断续续地说,说自己见过山间的朝露,清晨时分,那些露珠沾在草叶上,晶莹剔透,像散落的珍珠,太阳一出来,便化作水汽,飘向天空;说自己见过月下的流萤,夏夜里,那些小小的虫子提着灯笼,在林间飞舞,像星星落进了草丛,他曾追着它们跑了一夜,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睡着了;说自己见过漫山遍野的桃花,春日里,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花瓣纷飞,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落在他的发间与肩头,带着淡淡的香。
他的声音清软,像山涧的溪流,叮叮咚咚,淌过谢寻的心间,熨帖又温暖。
谢寻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问他朝露是不是凉的,流萤是不是会发光,桃花是不是真的像雪一样。他的眼底的笑意从未散去,像盛满了星光。他从未听过这般干净的话,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人,青砚的话里没有人间的算计与纷扰,只有山林的风、月下的萤、盛开的花,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看得他心头软软的。
他忽然觉得,那些京城里的趣闻,那些市井里的烟火,在青砚的面前,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这一晚,暖阁里的青梅酒香飘了许久,伴着零星的话语,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窗外的月光,也格外温柔,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夜渐渐深了,烛火燃得只剩下一小截。谢寻酒意上涌,渐渐有了困意,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噙着笑意。青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香与松木香,心头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想,或许人间也并非那般可怕,或许谢寻,就是他在人间的归宿。
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月光落在池面上,像撒了一池的碎银。暖阁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得愈发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