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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阁松风 谢寻替青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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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替青砚赎身那日,天朗气清,连吹过长街的风都裹着几分温柔的暖意。一顶素色小轿从醉春坊后门悄然驶出,轿帘低垂,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与脂粉气,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不疾不徐,敲打着人心。轿子绕过车水马龙的闹市,拐进一条静谧幽深的巷弄,巷尾便是谢府的侧门,朱红大门上的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的“谢府”匾额,在日光下透着几分历经岁月的威严。
青砚被小厮小心翼翼地扶下轿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垂着眼,不敢去看那气派的门庭,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缠枝莲纹,繁复又精致,是他在青丘山林里从未见过的光景。风拂过,带来府内草木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竟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悄悄松缓了几分。
谢寻走在他身侧,玄色长衫曳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似是察觉到青砚的局促,停下脚步,伸手替青砚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指尖擦过颈侧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轻缓得像落在湖面的柳絮:“别怕,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青砚抬眸看他,眼底映着他含笑的眉眼,那双眼睛生得极好,似盛满了春光,暖得人心里发烫。他愣了愣,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进了府门,绕过抄手游廊,穿过栽满花木的庭院,谢寻竟没将青砚安置在偏僻的偏院,反而把自己隔壁的暖阁腾了出来。这暖阁临着一方小池,池边种着几株芭蕉,阔大的叶片舒展着,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叶影婆娑,落在窗纸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案上摆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窗边悬着一架古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人爱惜了许久的。香炉里燃着松木香,袅袅青烟缠缠绕绕,漫过鼻尖,竟与青丘山林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青砚站在屋中央,有些手足无措。他自渡劫化人,便误入醉春坊,日日被囚在那方寸之地,听着丝竹靡靡与宾客喧哗,何曾见过这般雅致清净的居所。
谢寻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抬手,示意他坐下:“随意些,不必拘束。”说罢,又吩咐小厮,将青砚的行囊送来,不过是几件素色衣衫,简单得很。
白日里,谢寻要去应付族中那些繁琐事,大多时候不在府中。青砚便成了暖阁里最安静的影子。他会搬一张小杌子,坐在窗边,看檐下的麻雀啄食谷粒,那些小生灵蹦蹦跳跳,叽叽喳喳,闹得人心头发痒;看池里的锦鲤摆尾游弋,艳红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池的碎金。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描摹着从前在山林里见过的云卷云舒,描摹着漫山遍野的桃花,描摹着月下流萤飞舞的模样。
他仍是说不出话,却渐渐敢在谢府里随意走动。
有时,他会溜到厨房。厨子老伯是个和善的人,见他总来,也不驱赶,反而笑着让他在一旁看着。灶火跳跃,锅里的莲子咕嘟作响,甜香漫了满室。老伯熬的莲子羹极好,软糯清甜,入口即化,还加了些许桂花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每每这时,老伯便会多盛一碗给他,递过来时,眉眼弯弯:“公子瞧着就俊,心肠定是极好的。”青砚捧着温热的玉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香漫过舌尖,他的眉眼便弯成了月牙,像藏了满心的欢喜。
有时,他会踱到花园,看那株老梅。梅枝遒劲,虽未到花期,却透着一股苍劲的风骨。他伸手抚过粗糙的枝干,指尖能触到树皮的纹路,像摸到了山林里老树的脉搏,熟悉又安心。风穿过枝丫,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他会在梅树下站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恋恋不舍地回了暖阁。
夕阳西下时,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橙红的光透过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青砚便会坐在暖阁的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等谢寻回来。余晖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远远望去,竟像一幅嵌在画框里的剪影,静谧又美好。
直到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会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谢寻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酒气,有时还会捎上一包糖糕。那糖糕是城南老字号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会笑着将糖糕递给青砚,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眉眼弯弯,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青砚吃着糖糕,看着谢寻含笑的眉眼,心头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安稳。他想,或许人间也并非那般可怕,或许这暖阁,真的能成为他的家。
日子便这般,像暖阁里的熏香,慢悠悠地,透着几分安稳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