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上春》柏暮川

4、市集惊狐 连日来府中

　　连日来府中的低气压，被谢寻一句“庙会正盛，带你去瞧瞧人间烟火”轻易吹散。
　　青砚听得这话时，正蹲在池边喂锦鲤，指尖还沾着鱼食的碎屑。他猛地抬头，眼底亮得像盛了满院春光，尾音都带着几分雀跃：“真的？”
　　谢寻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伸手替他擦去指尖的碎屑，指尖擦过他微凉的皮肤，语气里满是纵容：“自然是真的。你日日守着这一方暖阁，也该去外面走走。”
　　这日恰逢城南庙会，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谢寻特意寻了件月白色的长衫给青砚换上，又替他拢了拢衣领，笑道：“这般打扮，倒像个富家公子，没人会再把你认作伶人了。”青砚对着铜镜转了一圈，衣袂翻飞，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俊，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身旁含笑的谢寻，心头暖融融的。
　　两人没有乘轿，并肩走在长街上。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糖画铺的甜香混着炊饼的麦香，说书先生的醒木声伴着孩童的嬉闹声，热闹得让人挪不开脚。青砚像只初入凡尘的小兽，好奇地东张西望，看那捏面人的师傅指尖翻飞，转出个栩栩如生的孙悟空；看那卖糖葫芦的小贩肩上插着满杆的红玛瑙，在日光下闪着诱人的光；看那杂耍班子的艺人翻着跟头，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谢寻走在他身侧，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潮，时不时递上一串糖葫芦，或是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青砚咬着酸甜的糖葫芦，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谢寻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渣，忍不住伸手替他拭去，指尖的温度烫得青砚脸颊微红，他慌忙别过脸，却忍不住偷偷抬眸，看谢寻被日光晒得柔和的侧脸。
　　两人逛到街尾，那里多是些贩卖皮毛的摊贩，狼皮、狐皮、貂皮挂得琳琅满目，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谢寻本想拉着青砚绕开，却见青砚被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吸引，蹲在地上看得入了迷。那摊子上摆着些木雕的小兔子、小狐狸，憨态可掬，青砚伸手轻轻抚摸着一只木雕狐狸的耳朵，眼底满是欢喜。
　　“喜欢？”谢寻蹲下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买下来便是。”
　　青砚点点头，刚想开口，鼻尖却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混着皮毛的膻气，还有一种让他心悸的、属于同族的气息。他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指尖的木雕狐狸也险些滑落。
　　谢寻察觉到他的异样，刚想询问，却见青砚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斜对面的一个皮毛摊子。
　　那摊子的竹竿上，正挂着一张雪白的狐皮。
　　狐皮被撑得平整，毛发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尾巴上的毛蓬松柔软，只是那狐皮的左耳处，缺了一块，露出狰狞的皮肉痕迹。青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目光，指尖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是……那是青丘的白狐。他认得那尾巴上的一簇灰毛，那是隔壁山涧的老白狐，上个月还曾送过他一串野葡萄。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青砚的耳边嗡嗡作响，市井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声音，像要撞碎他的胸膛。他想起谢寻说过的，山里的猎队大肆捕杀精怪，想起那些被剥了皮的同族，想起老白狐笑着递给他野葡萄的模样，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谢寻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他顺着青砚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张雪白的狐皮时，心头咯噔一下。他终于明白，青砚为何会对山林的气息那般熟悉，为何会对皮毛的味道如此敏感。他看着青砚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恐惧与悲伤，忽然想起那些深夜里，青砚蜷缩在窗边，望着月亮发呆的模样。
　　“青砚……”谢寻伸手想去扶他，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青砚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狐皮，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个字。他看到那狐皮的左耳缺口，想起老狐曾说过，他的左耳受过伤，是幼时被猎人的陷阱夹到的。
　　是他，真的是他。
　　一阵眩晕袭来，青砚的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谢寻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脆弱得让人心疼。
　　“没事了，青砚，没事了。”谢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我们走，我们回家。”
　　青砚靠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木香，却压不住那股刺鼻的腥气。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砸在谢寻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想说，那是我的同族，想说他们好残忍，想说山里的同伴们是不是都遭了毒手，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声哽咽，像受伤的小兽，压抑而绝望。
　　那皮毛摊的摊主见两人在摊子前驻足许久，连忙笑着上前招揽：“公子眼光好！这可是正宗的白狐皮，暖得很，冬日里铺在榻上，千金不换……”
　　摊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寻冷冷的目光打断。谢寻的眼神像淬了冰，带着骇人的寒意，吓得摊主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谢寻抱着浑身颤抖的青砚，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极快，带着几分狼狈，像是在逃离什么。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青砚苍白的脸，不敢看那张挂在竹竿上的狐皮。他只觉得怀里的人好轻，好冷，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青砚靠在他的怀里，靠在他的怀里，眼泪越流越凶。他看着街边飞速倒退的景象，看着那些挂着的皮毛，看着猎人脸上得意的笑容，心头的恐惧与愤怒像潮水般涌来。他忽然明白，谢寻说的风波，从来都不是什么遥远的事。那些猎人的屠刀，早已悬在了所有精怪的头顶，包括他。
　　他是妖，是捉妖世家的谢寻，最该捉的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抬起头，看着谢寻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有一天，也会像那些猎人一样，提着刀，站在他的面前。
　　暖阁的安稳，原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两人回到谢府时，日头已经西斜。谢寻抱着青砚，径直回了暖阁，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青砚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像细密的针，扎得谢寻心头生疼。
　　谢寻坐在他的身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又迟疑地收回了手。他看着青砚颤抖的背影，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他不该带青砚去庙会的，不该让他看到那张狐皮的，不该让他承受这些恐惧与痛苦的。
　　香炉里的松香依旧袅袅，暖阁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馨。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青砚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那里有一只孤雁，正哀鸣着，飞向远方的山林。
　　他想家了。
　　想那片漫山遍野都是桃花的山林，想那些提着灯笼的流萤，想那些笑着递给他野葡萄的同族。
　　可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