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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制曲 说是天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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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姜念禾与常姐儿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连轴转,日日天不亮就起身煮豆制曲,忙到月上中天才歇下。
原本就不大的小院,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西侧搭起了连绵的竹棚,棚下一排排竹篾席子铺得整整齐齐,上面摊着厚薄均匀的黄豆,颗颗饱满圆润,被日头晒得泛着温润的黄光。
原本堆柴火的杂物间,也被腾了出来,靠墙摞着一口口陶缸,地上摆着数十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陶罐。
灶房里更是蒸汽弥漫,两口大陶锅咕嘟咕嘟地滚着沸水,锅里泡得圆滚滚的黄豆在沸水里上下翻滚,醇厚的豆香顺着灶口漫出来,飘得满院都是。
她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被汗湿了大半,原本细腻的手上,也因为连日里搬缸、泡豆、翻席子,磨出了几个浅浅的水泡,可她眼里的光却半点没减,亮得像装满了整个夏日。
“阿禾,歇会吧!” 常姐蹲在灶口添柴火,被灶火烤得满脸通红,抬手擦了把汗,看着姜念禾忙碌的样子,忍不住劝道,“这豆子都煮了快一个时辰了,肯定烂了,你都站了一早上了,腿不酸啊?”
姜念禾闻言,舀起一勺豆子,用手指碾了碾,嗯差不多了,于是笑着点了点头,把火撤了:“成了,终于煮透了。这制曲最要紧的就是煮豆,差一点火候,出来的味道就天差地别,半点马虎不得。”
两人合力,把锅里煮好的豆子一桶桶拎出来,倒在提前备好的竹篾席上,摊开晾凉。
金黄的豆子冒着热气,豆香瞬间浓了数倍,常姐蹲在席子边,用木耙慢慢翻着豆子,让热气散得快些,闻着这满鼻的豆香,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问出了藏在心里好几日的话。
“阿禾,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常姐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又带着几分期待,“我活了二十多年,种了一辈子黄豆,只知道这东西煮着吃、磨成豆饭吃,最多就是发个豆芽,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做法。前几日我就问你,费这么大劲折腾这些豆子,到底是要做什么?你只同我说,要做一样能让咱们吃的饭菜都变得更美味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宝贝啊?”
姜念禾正往旁边的大陶盆里倒着干黄豆,准备新一轮的浸泡,闻言抬眼笑了笑,带着几分狡黠的神秘:“别急啊,等做好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保证是你从没吃过、也从没见过的好东西。”
没错,她要做酱油,还有豆豉!这这里,这两种东西绝对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酱油醇厚鲜香,能提味增鲜,是调味的灵魂。
豆豉咸香浓郁,既能直接佐餐,又能入菜烹煮,耐储存、便携带,是绝佳的预制菜,更是能快速变现的硬通货。
她原本最先想做的是酱油,可古法酱油酿造,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才能酿出风味醇厚的头抽。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等,得赶紧变现,赚到第一桶金啊!
所以她才临时改了主意,在酿酱油的同时,先做能快速出成品的豆豉。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就能做出风味绝佳的豆豉,既能直接卖给镇上的酒馆、农户,又能做成预制的调味酱,往更远的地方销,是眼下最快的生财之道。
“你又不同我说,罢了罢了,我也不问了。” 常姐故作无奈地摆了摆手,随即又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期待,“反正我跟着你干,准没错。不过话说在前头,等这好东西做出来了,你可得分我一罐,让我也尝尝鲜,回去给我阿母也开开眼。”
“这还用你说?” 姜念禾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爽快,“我还能亏待了我的常姐儿?等第一批做出来,头一罐先给你拎回去”
常姐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的木耙翻得更起劲了。她看着满院的豆子、陶缸,又看了看身边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眉眼明亮的姜念禾,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佩服,又带着几分担忧。
“阿禾,要我说,你家张进也算是真不错了。” 常姐放低了声音,往正屋的方向瞥了一眼,“你看看如今这家,除了你们睡觉的正屋,其他地方全被你占了,又是搭棚子又是搬缸的,天天院里闹哄哄的,一股子豆子味,他愣是半句怨言都没有,天天默默帮你挑水、搬缸、搭架子,一句多嘴的话都没问过。换做别家男人,媳妇这么折腾,早就跳脚骂街了。”
姜念禾闻言,抬眼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张进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了,方才趁着歇晌的功夫,回来挑了满满两缸水,又帮着把刚晒干的豆子搬进了屋,连口水都没喝,就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他是个实诚人,从来不会拦着我做什么。”
“常姐又凑近了些,语气里有些担忧,“阿禾,就张进种地那点收成,除了交赋税,也就够一家子嚼用,压根没什么余钱。你折腾这么多豆子,又是买豆又是买缸买盐的,得花多少钱啊?你不会把自己所有的嫁妆,都砸在这上面了吧?”
姜念禾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原主的嫁妆本就不算少。原主在世时,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锁在陪嫁的箱子里,半分都不肯动。
可是这些东西,放在太平年月是体面,可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甚至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倒不如现在全都换成实实在在的本钱,铺好自己的路,等乱世来了,才有安身立命的底气。
可常姐哪里知道这些,见她点头,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阿禾,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你的嫁妆,是你这辈子的傍身钱啊!你就这么全砸在这不知能不能成的豆子上了?要是亏了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摇着头叹道:“换做是我,若是有这么多嫁妆钱,铁定是锁在箱子里,留着慢慢花,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哪敢像你这样,一下子全砸进去。也就是你有这个魄力,敢这么干。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你以后真的富贵了,那也是你应得的,这世上,没几个女子有你这样的胆量和眼光。”
“富贵不敢说,至少能让一家子吃饱穿暖,不用在这乱世里饿肚子,就够了。” 姜念禾知道这门手艺,在这个时代,绝不会亏。
说话间,席子上的豆子已经凉透了,只剩下微微的余温,刚好适合拌粉制曲。姜念禾拿来提前磨好的细小麦粉,均匀地撒在豆子上,和常姐一起,用手细细翻拌,让每一颗黄豆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麦粉,动作细致,半点都不马虎。
拌好粉的豆子,被她们均匀地摊在竹篾席上,铺成薄薄的一层,姜念禾又抱来一捆捆晒干的黄荆条,一层层盖在豆子上面,盖得严严实实,连半点光都透不进去。
“哎?阿禾,今儿怎么还要盖上这个了?” 常姐看着她的动作,满脸疑惑,“前几日煮的豆子,只是摊开晾着,也没盖这个啊。”
“这你就不懂了。” 姜念禾拍了拍手上的麦粉,笑着道,“常姐儿,接下来这几日煮好的豆子,都要这样盖好黄荆条,捂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这样,才能长出咱们想要的菌毛,才能做出那好吃的东西来。”
这黄荆条透气又防虫,是天然的发酵遮盖物,能让豆子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完美地长出米曲霉,也就是制曲的核心。
常姐虽然听得半懂不懂,却依旧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把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她信姜念禾,就像信地里的麦子到了秋天就会熟一样,这个姑娘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收豆、泡豆、煮豆、晾豆、拌粉、盖荆条,一日日重复着这些步骤,却半点都不马虎。
等最后一批豆子下锅煮好、摊开制曲时,姜念禾打开陪嫁的箱子,一个箱子已然快见了底,笑着摇了摇头。
五日之后,第一批制曲的豆子,终于长成了。
姜念禾掀开盖在豆子上的黄荆条,只见原本金黄的豆子,此刻已经被黄绿色的菌毛均匀地包裹住,毛茸茸的,正是制曲完美的状态。她拿起一颗豆子,轻轻捻开,里面的豆芯依旧绵软,没有半点发黑变质,瞬间松了口气,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成了。
这一日,张家的小院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姜念禾带着常姐,把长好菌毛的豆曲反复揉搓、晾晒,然后按比例配上粗盐与井水,一层层装入提前洗晒干净的大陶缸里,压实、封口,贴上了日期的标签。这是要慢慢陈酿的酱油,急不得,只能交给时间,静待花开。
而另一边,被她们专门腾出来的杂物室里,另一项伟大的预制菜事业,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姜念禾早就准备好了数十个大小均匀的陶罐,还有提前采摘、晒干的新鲜桑叶。两人将长满了黄绿菌毛的豆曲,用清水反复淘洗干净,沥干水分,然后一层豆子、一层桑叶地装入陶罐之中,装得满满当当,最后盖上陶罐的盖子,用泡软的麻绳一圈圈包扎紧实,不留半点缝隙,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着它慢慢发酵入味。
这便是她要做的速成豆豉,只需要七八日的发酵,就能变得咸香浓郁,无论是直接佐餐,还是入菜调味,都是一绝。在这缺油少盐的秦末,绝对是家家户户都需要的稀罕物。
等最后一罐豆豉包扎好,贴上标签,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时,常姐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着满屋子的陶罐,笑得合不拢嘴。
姜念禾也松了口气,看着自己这半个月来的成果,心里满是成就感。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荷包,递给了常姐。
“常姐,这是你这些日子的工钱。” 姜念禾笑着道,“接下来几日,就等着豆子发酵了,也没什么重活要做,你先歇几日,大概四五日后,你再过来一趟,咱们就该开罐、晒豆豉了。”
常姐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愣了愣,连忙打开一看,里面的铜钱比她预想的,多了足足一倍还多。她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忙把荷包往回推,急声道:“哎呦!阿禾,怎么给这么多?太多了!我不能要!说好的工钱,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 姜念禾又把荷包推了回去,按住她的手,语气认真,“这些日子,你天天跟着我起早贪黑地忙,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干,半点懒都没偷,没有你,我一个人根本忙不完这么多活。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能干,就该拿这么多。”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更何况,等日后豆豉卖出去了,生意好了,还要接着麻烦你呢,到时候工钱,只会多不会少。”
常姐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又看着姜念禾真诚的眉眼,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活了二十多年,在家里,活都是她干,好处却从来都是她哥哥的,从来没人看见她的辛苦,更没人觉得她的付出,值得这么多的回报。
她吸了吸鼻子,一把抓住姜念禾的手,语气激动,又带着满满的真心:“阿禾,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好的女子?长得又好看,心又善,还这么有本事,待我又这么好,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这话刚落,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又停住了。
张允正抱着一摞竹简,从镇上回来,路过杂门口,恰好就听见了常姐这句话。
天仙下凡?
少年停下脚步,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他隔着半开的木门,往屋里看去。
夏末的夕阳正沉在西山头,熔金似的余晖从木窗棂里斜斜淌进来,碎成一缕缕暖融融的光,恰好落在姜念禾身上,给她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金边。
她正低头检查着陶罐的封口,颊边沾了一星半点雪白的粉,像初春枝头刚落的细雪,浅浅一点,反倒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愈发清透干净。
额角的碎发被薄汗濡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鬓边,几缕细发垂在眼尾,非但没有半分劳作后的狼狈,反倒添了几分不设防的软意,把那双本就生得清隽的眸子,衬得像盛了一汪初秋的山泉,清凌凌的,亮得晃眼。
少女正抬眼和常姐儿说笑,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时眼波瞬间流转开来,亮得像揉碎了漫天的夕照与星河。
屋里的姜念禾,听见常姐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反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就常姐你嘴甜,会哄我开心。我若是天仙,又怎会落在这草屋茅舍之中,天天跟豆子陶缸打交道啊?”
本是两个姑娘家随口的调侃玩笑,说者无意,可门外的少年听了,心里却猛地一揪。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是啊,她本不该在这草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