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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常姐儿 你跟阿允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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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架着几口大锅,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滚水在锅里咕嘟着。
她买这一车豆子,自然有旁人猜不透的妙用。
乱世将至,金银会被劫掠,田产会被强占,唯有一身手艺揣在身上,才是最稳妥的安身立命之本。而她往后的生计,便要从这一颗颗圆润饱满的小小黄豆上,生发出无限可能。
在这缺油少盐、调味全靠粗盐与苦酱的时代,她所做的便是独一份的稀罕物,是她能攥在手里的生财之道。
前几日在村口乡聚的碰壁,让她彻底看清了,这十里八乡的农户,家家都自己腌菜晒粮,舍不得花半文钱买入口的吃食,她的生意,终究要往镇上往县城里去做。
单靠她一个人,纵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寻个稳妥能干的帮手,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女子温和清亮的招呼:“张家妹子可在屋里啊?”
姜念禾连忙放下手里的木勺,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快步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粗布靛蓝衣裙,洗得有些发白。她发髻上只插了一根木簪,眉眼生得周正爽朗,见了姜念禾,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
“妹子,我娘说你这边要找人帮忙,这几日家里的活计不多,姐姐我来帮你,你可别嫌弃。”
“姐姐哪里话,我呢是打算做个小生意,可自己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早就听闻姐姐是能干的人,如今愿意过来,我心中欢喜的紧。”姜念禾忙笑着把常姐儿迎进来。
“妹妹,你我都是个爽快人,以前的不快咱今日便说开了,以后也不至留个疙瘩在心里。”
姜念禾心中搁楞一下,怎么还有不快啊?
“姐姐,我这人记性差,往日里的事,多半都记不清了。”
“是我不对在先。” 常姐脸上露出几分愧色,低声道,“前两个月村子里人说你太过苛待你小叔,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在河边洗衣的时候,跟着说了几句闲话,还跟你呛了两句,闹得很是不快。可近日里我竟听家里说你把嫁妆卖了给他换烛火,才知道你的心地原来这般好。”
啥?怎么都知道了?
她也没多解释,只摆了摆手笑道:“都是些过去的小事,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常姐见她半点不记仇,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许多,当即把袖子一挽,“妹子,你说吧,今日要做什么活,我都听你的。”
姜念禾也不跟她客气,指着墙角泡好的几大桶黄豆道:“今日咱们先把豆子蒸透了。”
两人说干就干,先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起来,几口大陶锅都添满了清水,又将洗干净的木桶放进锅里,架成了简易的蒸笼。
两人一递一接,将泡得圆润饱满的黄豆,一勺勺舀进木桶里,铺得厚薄均匀,最后盖上木盖子,严丝合缝,只等蒸汽漫上来。
柴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白色的蒸汽从木桶缝里钻出来,带着黄豆独有的醇厚香气,一点点漫满了整间柴房,又顺着窗棂飘出去,混着夏初的暖风,在小院里绕了几圈。
这豆子闻着就香,蒸熟了直接吃都好吃。” 常姐添着柴火,笑着跟姜念禾搭话,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慢,添柴、控火,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一看就是常年在灶台边忙活的人。
两人守着灶台,手里干着活,嘴也没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了起来。
常姐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压低了声音,凑到姜念禾耳边,似乎怕被屋里的张进听见:“妹子,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其实那日跟你吵完,我回家就琢磨,你家阿允都十六了,大小伙子一个,家里地里的活计半点不操心,天天不是抱着书简啃,就是出去见这个朋友访那个先生,难不成还真能读成宰相不成?”
姜念禾手里的木勺顿了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还真别说,人家不仅成了宰相,还是历经三朝而不倒,可是笑到最后的顶级权谋家。
她心里腹诽得欢,面上却只淡淡一笑,顺着话头道:“他爱读,便让他读去,他阿兄都没说什么,我这个做嫂嫂的,总不能拦着他的前程。”
“也就是你心善。” 常姐啧啧两声,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阿禾,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就算帮着他说话,也不是真觉得他能读出什么名堂,纯粹是因为…… 你家这小叔,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说着,眼睛都亮了几分:“咱附近这十几个村子,上到十八九下到十三四的郎,就挑不出一个能跟他比的。那眉眼,那身量,跟画里走出来的书生一样。我要是你啊,天天在家看着都舒心,多养眼啊。”
她自然知道张允生得好看,少年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肩背宽而薄,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也掩不住一身的清贵骨相。他腕骨与指节都生得好看,那日抬手拂去衣上尘屑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在霞光里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与此间的其他少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是两人顶着叔嫂的名分,她哪里敢天天盯着看。
常姐却越说越起劲,又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未来哪家的姑娘有福气,能嫁给他。哎,对了阿禾,我当时还跟村里的姐妹说呢,你跟阿允站在一起,才更像一对儿,都生得这么好看,怎么你反倒嫁了他阿兄呢?”
这话一出,姜念禾刚要开口解释,常姐又自己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哦对了,是咱村里的老规矩,长兄未娶,阿弟不能先成家。当年张进年纪大了,好不容易说上了你这门亲,自然是先紧着长兄来,也是造化弄人。”
姜念禾索性不接这个话茬,免得越说越错,只笑着转了话头,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姐姐倒是说说,若是一个郎君生得再好,可家里的活计半点不沾,半点力不出,你觉得这样的人,能托付终身吗?”
常姐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哎,那还是算了。长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天天守着个好看的小神仙,喝西北风去?”
姜念禾笑了笑,没再多说。她太清楚了,常姐这话,是这世间最实在的道理。
张允的美貌,他的才华,他未来的权倾朝野,都不是属于这个时代普通女子的。
说话间,豆香愈发浓郁醇厚,姜念禾掀开木桶盖子,用筷子戳了戳桶里的黄豆,道:“熟了,可以出锅了。”
两人合力,将沉甸甸的木桶从锅里抬了出来,放在提前备好的木架上。
姜念禾早已备好了数张宽大的竹篾席,铺在通风的廊下,等豆子晾到不烫手的温度,便和常姐一起,将蒸好的黄豆均匀地摊在竹篾席上,铺成薄薄的一层,散去水汽。
等豆子凉到只剩微温,姜念禾又取来提前磨好的细小麦粉,均匀地撒在豆子上,用手细细翻拌,让每一颗黄豆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麦粉。
常姐蹲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满脸的疑惑,忍不住问道:“阿禾,咱这又是晒又是拌粉的,到底是要做什么啊?这豆子蒸熟了,拌上麦粉,放着不会坏吗?”
姜念禾抬眼,对着她狡黠一笑,:“接下来啊,你就等着看它什么时候长出黄绿色的绒毛来。”
“黄绿色的绒毛?” 常姐眼睛都瞪圆了,惊道,“那豆子不就坏了、发霉了吗?这还能吃啊?”
“就是要让它‘坏’了。” 姜念禾捻起一颗裹了麦粉的黄豆,“这发霉长出来的菌丝,就是发酵的灵魂。等这层菌丝长好了,这豆子才能脱胎换骨。这门道,旁人想学还学不到呢。”
她来自千年之后,太清楚这微生物发酵的魔力了。在这没有防腐剂的年代,发酵是保存食物最好的法子,也是赋予食物全新风味的神来之笔。
常姐听得半懂不懂,却莫名地信了她的话,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妹子,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两人忙忙碌碌,把所有的豆子都摊好、拌粉、安置在通风避光的柴房里,等忙完这一切,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连院里的枣树都被染成了暖金色。
夏初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一身的汗意,两人搬了两个小矮凳,坐在院中的枣树下歇气,终于得了半日里的空闲。
常姐看着姜念禾,道:“阿禾,昨日我阿娘跟我说,你特意指明了要我来做活,我都不敢信。这么好的差事,工钱又高,活计也不累,她怎么会先想到我?原来竟是你特意提的。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在这村里,女子能靠自己做工赚铜钱的机会少之又少,大多是在家伺候公婆丈夫,看婆家脸色过日子,手里半分体己钱都没有。姜念禾开的工钱,比镇上的帮工还要高上两成,还管饭,这在村里,是挤破头都想抢的好差事。
“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 姜念禾笑着道,“我请人做工,自然要找手脚麻利、为人稳妥的。若你不是个能干靠谱的,就算是再近的亲戚,我也不会用。你当得起这份工钱,不必谢我。”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前阵子我去河边洗衣服,见你端了满满一大盆脏衣服,不到半个时辰就洗得干干净净,我手里那点衣服,比你少了一半,却洗了整整一个晌午。”姜念禾看向常姐的眼中满是欣赏。
“从小家里洗洗扫扫的活计都是我做,做熟了,自然就快了。” 常姐的眼神暗了暗,语气也低落了下来,“我阿娘从小就惯着我阿兄,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从来不让他沾一下,全压在我身上。洗衣做饭、挑水劈柴,哪一样不是我做?做得好了,没人夸一句,稍有差池,便是一顿骂。”
她说到这里,眼眶更红了:“可就是因为我有这么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阿兄,家里家底都被他败光了,彩礼都拿不出来,我都二十了,还没说上婆家。村里的人都戳我脊梁骨,说我家里有个填不满的窟窿,谁娶了我谁倒霉。照这样下去,我怕是这辈子都难嫁出去了。”
这是这个时代女子最真实的困境。婚嫁是她们唯一的出路,可原生家庭的拖累,便能让她们连这唯一的出路都被堵死。她们的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
姜念禾看着她低落的模样,沉默了片刻,认真地开口道:“常姐,自古女子婚嫁,多是为了穿衣吃饭,为了寻个依靠。可若这穿衣吃饭、安身立命的本事,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就能挣来,又何必非要依附于旁人呢?”
常姐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亮了,像是蒙尘的镜子,忽然被擦得干干净净,映出了光。
是啊。她现在能靠自己的双手做工,赚属于自己的铜钱,又何必非要把自己困在婚嫁里?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劈开了她二十年来浑浑噩噩的人生。
她一直以为,女子这辈子,就该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也能靠自己……
“阿禾……”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谢谢。
虽然忙了整整一日,手脚都酸了,可她却半点不觉得累,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临走的时候,她脚步轻快,反复跟姜念禾说,明日一早就过来。
送走常姐,姜念禾收拾好院里的东西,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
夜色已经浓了,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细碎的星子。
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火,是张允还在读书。而张进刚铺好被褥,正准备歇息。
姜念禾放轻脚步走进去,揉了揉发酸的腰,轻声问道:“咱家里,还有旁的空屋子能用吗?”
张进本已躺下身,闻言立刻又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沉默了半晌,才答道:“还有一间西屋,堆着些不用的农具和杂物,一直空着。你若是定要用,我明日一早就把杂物都搬到院里,怕雨淋的,就先挪到牲口圈的棚子里,给你腾出来。”
“谢谢。” 姜念禾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旁边又是半响沉默,良久才放低声音道:“禾娘,我们是夫妻,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是我也知道你是想让咱家过得更好。我是个拙人,只会做些力气活,但我能帮到禾娘,帮到这个家,就很知足了,你不用谢我。”
他看了一眼烛火所在的一侧,目光中似乎有无限期待。“禾娘,你想怎么做,我都不拦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只希望你能对阿允好。”
姜念禾累了一天了,虽说感激,也是礼貌,实在不想听他从这里叨叨叨,我凭啥对你弟好啊,就因为他是你弟?
她对他好,大概也只能因为他是男主,而她要活命吧。
于是,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劳动是最好的安眠药,姜念禾一秒入睡。